“盐鸟,盐鸟?”
听到芮比忒的呼唤,男人的瞳孔才恢复了清明。
他看着吊坠链子,像拂过流苏般松开了手。
“呼,我忍不住。但你听完我的苦衷,一定会理解我野蛮行径的。”盐鸟放下手,再次道歉。
野蛮行径…包括在据点的时候跟夏铎无意义的角斗?
芮比忒希望此时此刻夏铎就在附近。
她最好按头盐鸟给他道个歉——像穆恩老师常做的那样。
盐鸟用手指沾了点火把边儿的木炭,在月白色地砖上比划。
“梅莉亚娜,是我的家族母亲,女王,我们从未老去,旨因你手握的‘阿弗洛狄忒’,与龙瞳水晶同源,来自污染区,但事实它们不过算是远亲。”
“家族?”芮比忒问。
“对,我们毫无血缘的家族。”
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咳嗽。
“很久以前,灰塔建立之初,一群自愿跟随郄泽尔的哨兵——我恰好是其中之一——做了个疯狂却不草率的决定。”
我们决定倚靠炽热的异教信仰,拉拢平民成为哨兵。
芮比忒,请你莫怨我误入歧途与背叛,事实上,他们的教宗,以及神乎其神吉吉神,起源在我潦草的笔下。
是我,是我起初带着目的接近了你。
在你未经历的大灾变后那几年,白塔、向导凭空消失,无法追溯原因,代表至高荣誉的哨兵一夜间成了耻辱。
污染区日渐蔓延,然而没人再愿冒险成为哨兵,即使是死刑犯都宁可自缢在半道。
所以我们创造了“神乎其神吉吉神”。
决定把成为哨兵,将能追求永生、不死、财富的谎言从灰塔传播到了外界。
许多深陷绝望之人慕名来到了灰塔……哦,那些事仿佛近来刚发生,模糊,像一幅缺乏焦点的油画。
我记得我曾在冻湖划船,大喊大叫,以庆祝新来的哨兵加入我们。
我还参加了他们的庆典和游行,观看一场今生难忘的焰火表演。
叹息好景不长,我们精心编织的谎言经污染区的异变,变成了拥有实体的种子。
我和我的家族,除不肯承认我们的郄泽尔外,果真没人再老去;充斥虚无死亡的污染区,坠落了许多昂贵稀少的矿藏。
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多的人被污染区蛊惑,被诅咒,不得不留在了灰塔。
这些外来的哨兵,随每一次从污染区凯旋,一天一天成为了随时会爆炸的隐患。
危机中,郄泽尔为塔找到了一条残酷的出路。
荣誉死。
他乐观的坚信,真正的哨兵,是像自己为大业净化污染区,情感麻木的战士。
即使手刃昔日同伴,绝境里目睹杀人与被杀,也无所畏惧。
但那年郄泽尔已隐约露出了老态。从白塔出逃时,他就不再年轻了。
当灰塔历经千难万险建成,他亦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老人。
偏执,盲目,骄傲。让荣誉死真正落地后变得异常煎熬。
“幸好,荣誉死一年只有一次,最长不超过七天……你知道那个帝国实验吗?”
芮比忒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她不知道他具体说的是哪一个。
“塞利格曼把实验犬分成三组,之后丢到了轻松跳出的矮栅栏里,三次电击后,自由组、对照组轻松跳出栅栏,逃过电击。而禁锢组不再尝试,只默默忍受电击。”
“你的意思……”
“如果把灰塔哨兵当作禁锢组里的狗。我偏激的所作所为,就是逐渐加压的强电流。”
话落,换回了芮比忒的沉默。
她看着他无奈的摇摇头,“你是个疯子。”
“纹身还在吗?”
芮比忒拉了拉他柔软垂到肩上的黑色头发。
“在。”
“我想看看”
“芮比忒,这不好,我全身上下疼得快死了。”
“我有伤带。”
盐鸟的故事讲完了。芮比忒无法确定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兴许天亮过,又陷入了黑暗。但无论外界怎样,此处仍固着在夜里。
她犹豫片刻,把手指搭在了盐鸟的肩头,那件愚蠢的异域披风还斑斓的披在他身上。
他苦笑一下,并不情愿。但也只是用密密的余光盯着她指尖的动静。
芮比忒沿着他的视线,思索的一会儿。
蛋白石的骨指,打磨得恰到好处的关节。有什么令人可怕的?
她松开了手,靠近他,近的能清晰听到他身上的心跳声和呼吸。
平缓,宁静,从未变过。
“你的存在好不真实。”芮比忒先说出了他心中的所言。
他悚然一惊。
一扇无法从这头打开的门,自己开了。
“…这样,那我就给你想要的真实。”
芮比忒感到黏黏糊糊的温热。他生生扯开了伤带,将血洒在了她身上。
“这个世界,只有你才是真的。你还没察觉到吗?”
他死死的抱住她的腰际,天翻地转。
“为什么你一次又一次,非要去找那毫无轻重的真实?”
“盐鸟——”
她恍然大悟,她慌乱的朝他伸手,殊死抵抗抓牢了一枚玛瑙纽扣。
华服像剥笋一样扒拉了下来,露出了盐鸟的两条手臂,胸膛,肚脐。刺青像柔美的藤蔓缠着他的全身。
原来你是只飞不起来的渡鸦。
“告别世界前,不准备再怀念一下吗?”他说。
我坚决摇头。
我们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听来自两百年前洛神都的落雪。
他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这是‘花束’实验的最后、终极一步。”
我奇怪看着他。
“中级、一步?”
他不知疲倦的为我解释。作为连名字没有的AI,他本就不知疲倦。
但他不说,我也知道我不再聪明了。
我正经历“花束”实验高峰期后的低谷,即“恶化病状”。
和玛诗暮大吵一架。我们发火,摔坏厨房每件东西,她、她一直都知道是我谋杀了养父!
……我知道我无法再挽回她了。
所以我自愿参与了“花束”实验的后续,并签订了未来公布实验全程的协议。
他们会像之前一样,给她的账户打入很多钱,足够垫付很多租金,继续用上年轻的躯体一百年。
大众,那些我素未谋面,曾赞誉我,诋毁我的人,知道这些又会怎样看我?
人造天才?魔鬼派来的小卒子?
但我不会知道。那时不出意外,我应该长眠不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