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结婚吧！”

整个世界像要沉入胶水里的胶片，微微发苦。

雪兔子从脏雨坑扶起自行车，用嘴咬紧了学生卡。

这两个人…脑子有毛病吗？

在十字路口正中央突然求婚……也太乱来了。

由于太过震惊，她连身后的汽车鸣笛都没听到。

结果是雪兔子被溅起的雨水爬满了全身。

她拼命保持冷静，浑身动弹不得。

车上的司机毫无察觉，扬长而去。

毕竟遵从2226年的生活逻辑，哪有闲得发慌的公司总裁，愿意甩给倒霉美少女大把钞票，只为听她怒斥一句，“老娘不稀罕你这几个臭钱！”。

步履匆忙的行人因为晨间的暴雨警报，已经分身乏术了。

他们在原地又看了看成为落汤鸡的雪兔子，又看了看那对定在原地的情侣——被求婚的是个外表叛逆的红发女人——双臂上有几排荧绿色的代码纹身。

他们走了，像雨落在海里的涟漪，消失后连存在的意义都被否定了。

“糟了，再晚就要迟到了！”

雪兔子急忙踩着单车脚踏，朝目的地的学校大门不要命的疾冲。

她刚停好单车，预备铃声就从校园响起。

一群闻铃结束值日的一年级生玩弄着卫生工具，一边朝楼道晃悠悠的走过来。

“‘AZ’知道吗？昨天我啊一下抢了好几个邀请码。”

“‘AIviliZation’？又复活了吗？”

“‘创建独一无二的完形体，在虚拟世界重启第二人生’，会和之前一样发生AI觉醒的事故嘛。”

……

雪兔子把手伸进书包，拿出钥匙好好把车锁了起来。

在几步之遥的四层教学楼，一排排窗户向外打开，许多学生都把脑袋探出了教室窗外。

自制游戏不经意的爆火，校庆上纯商业的运作，还有近来媒体上的舆论，已经把雪兔子塑造成了新洛神都活着的传奇。

她想，这群人一定是把她当成了动物园里的猩猩……

冷凝的空气散发着一股烂叶子味。

雪兔子拧了拧没干透的校服，她打了个腔调圆满的喷嚏。

“天上，在下雪。”

她看着落在鼻尖上的小雪点，呢喃道。

“天上，怎么可能会下雪！”

雪兔子撩起刘海，像只游隼一样盯着夹在教学楼间的天幕。

新洛神都从两百年前的“洛神都核事故”后，就无雪可下了。

这场雪到底是怎么回事？

吊着一口气，雪兔子湿漉漉的走进教室，她刚坐到最后一排的座椅上，教室内已经鸦雀无声，仿佛被一双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格格不入。

她想。

如果知道，会不得不沦落跟一群正常人在同个教室上课。

在校庆提交节目截止期前，雪兔子就该交上白卷。

英语老师来到教室，是考思敏。

他刻意在忽略雪兔子，他甚至不愿意朝她座位附近抬头。

考思敏肯定还因为他们私卖游戏数据在发火。

这样也好。

雪兔子从书包里掏出蛋糕干，仰着脑袋等下课。

大课间的时间很充裕，那时候所有人还会跟着音乐在操场跑操。

她可以趁机从办公室楼翻出去。

下课了，有人围到她的课桌旁边。

雪兔子本想用装睡赶走这群人，但听到“我们都打赌你今天不会来上课了。”

警惕的抬起头问，“为什么？”

“这个呀。”

站在雪兔子面前的女孩在笑。

她朝她转头，拨开了披在后脑勺的碎发，指了指颈椎骨顶。

在她麦色的皮肤下鼓起了一小块异物。

那是块几毫米大小的钛钢芯片，是“元神”，它储存身体主人的全部意识。

元神问世后，人类的意识和身体，像书签于书一样，独立存在。

作为新洛神都政府的公民，雪兔子要做到的义务，就是必须保护好自己的身体。

只要不做任何损伤身体的举动。

她就能免费使用自己这副原生的年轻身躯至十八周岁。

然后在成年后，她需要缴纳人生第一笔“身体租金”。

交不起租金的那些人，身体会上交政府。

意识会被永生公司以慈善名义冻结，直到他们的亲友替他们赎回人生——没人知道公司会怎样处理被人遗忘的元神。

为了这笔钱，她和玛诗暮已经准备了十年。

从上小学，他们就靠庭院里的小香蕉树，摆摊卖了很多甜美软糯的烤香蕉。

如果实在没法儿，她想，她们只能租用些状态不好的身体，例如罹患糖尿病的老妪，有烟瘾肺病的中年男人。

不过真这么自暴自弃的做了，她们就彻底丧失了劳动能力，只能坐在轮椅上等死。

而且，一个年轻的灵魂不得不寄居在一副暮年的身体，是多可怕的一件事啊。

雪兔子看着女孩放下了头发，急忙低下了脑袋。

没人会想和她目光相碰的。

“网上说黑市有人悬赏大价钱，想得到你身体芯片的秘密，你的基因。”

女孩伸出手指戳了下雪兔子的额头。

她指腹上贴着一只金绿色的蝴蝶，一闪而过。

我的基因。

雪兔子感到一股恶寒。

难道…上星期去她家里上门抽血的那群人……目的是为了这个？

“你出名了，未来身体所有权一定不属于任何人，说不准会被珍藏在万神殿，受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