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比忒·斯诺清楚的能看到夏铎那纤长的睫毛,随着每次闭合湿润起来。
一人一骨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
“好美。”她赞道。
一瞬间夏铎·德雷斯顿整个身子都因她这个举动而僵硬了——有只跳蚤好像爬到了他的身上。
他在心里惨嚎道,快放手吧…
这时芮比忒突然松手,看他像被吓到了一样踉跄后退。
男人诧异的看着她,“你竟然?”
芮比忒展露笑容,不解的欣赏着他的窘迫。
“德雷斯顿先生,怎么了?”
夏铎·德雷斯顿不再追究。
他抚平了上衣的褶皱,抬头看向天空。
“有一位向导在,能做很多事。”
“现在灰塔已不再洁净,首领在暴政,而哨兵在盲从……我想重建一座白塔,你觉得怎样?”
“这是叛变,但灰塔真那么糟糕的话……”
骷髅空洞的眼窝里荡起一层涟漪。
曾几何时,早在白塔诞生之前,人与巨龙和平共处的远古,她也认识几个像他这般野心勃勃的年轻人。
他们虔诚又惊惧的亲吻她的指尖,视她为神裔、“不死魔女”。
那副光景真是恍如隔世啊。
如今她是芮比忒·斯诺,白塔某位不知名向导,只能像老人品尝陈年老酒一样忆起往事。
芮比忒呆滞的转了转头,但非出于紧张,她只是在考虑着最终利益与结果。最后她紧紧握住了夏铎的手。
随着一声沉重的脚步声,他们一起转过去面对他,是马特。
他风尘仆仆。一定是刚收到报童的口信,就匆忙来找这两个迷路的小可爱了。
看到熟人的面孔,夏铎笑着说,“你怎么才来?是没把我们放在心上?还是又去哪里鬼混了?”
马特瞪着夏铎,突然睁大双眼,数落道。
“仅仅半天,你就花光了我所有的钱,到底是谁在鬼混——”
“作为联盟四贵族之一,温德家的次子,你不缺这点吧?”
夏铎微风和煦的继续笑着,显然没把马特的愤怒当回事。
“四贵族……温德?”
忽然一旁安静许久的芮比忒开了口。
她小心翼翼的举出项链,这是她从坟墓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陪葬品。
马特看了一眼,神色怪异,夏铎拍了拍他的肩膀,抢先答道,“暗月纹,是穆恩。”
“他们的家族不是新月吗?”
“两百年前他们的某位家主,格拉斯·穆恩。背叛联盟、成为帝国走狗后,就把家纹改成了暗月。”
马特冷言说道,似对穆恩家颇有微词。
芮比忒彷徨地跟在两位哨兵身后,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块坚冰。
穆恩家族在联盟境内最后一任家主,是她在白塔求学时的恩师。
恩师会成为人人唾弃的叛徒,芮比忒怎样都无法接受。
二日清晨,一行人顺利离开齿轮城,前往灰塔。
在天马上的俯视,让芮比忒看到了正在消融的云层,水洗过般澄澈的青空。
忽然芮比忒注意到了坐在马特身后的黑发哨兵。
经过昨天的精神疏导后,他已经与正常哨兵别无二致了。
这让芮比忒感到了些许的安心。
黑发哨兵个性内向封闭,常常会做出难以理解的事情,比如会把公用的果酱勺塞进嘴里,再沾满口水的放回去。
他异端的仿佛未习惯这活人的世界。
连马特都吃不消他的态度,他甚至没好气的说他碍眼,自卑又可怜。
“你好呀,我是芮比忒。”
芮比忒一手抓住天马柔顺的鬓毛,一只手吃力地伸向他。
面对沉默寡言又漂亮的“孩子”,一股油然而生的复杂情绪涌入了芮比忒的四肢。
即使她知道他们的年龄差之大,足以让自己成为他的太祖母,但她依旧想跟他成为朋友。她想知道他的名字。
终于对上视线后,芮比忒冲他友好的眨了眨眼。
“我昨天很奇怪……”
黑发哨兵露出了芮比忒看不懂的困惑。
他顿了顿,看看自己的手,随后难为情的移开视线,再不敢看她一眼。
这时与他共骑一驾的马特骤然转头。
“怎么回事!夏铎。”
“什么‘怎么回事’?”
夏铎悠悠然瞥了他一眼,勒住天马,逐渐悬停在了半空。
“我们正在远离灰塔。”
“按照往常,此刻我们已经能看到灰塔了。”
此刻,无论白日黑夜,依旧显眼的紫水晶巨塔,不过是蓝海中若隐若现的白点。
“灰塔水晶会为天马指引方向。”
夏铎毫不在乎,偏偏马特仍抱有怀疑。
“可前方是污染区,那里除了死亡,什么都没有。”
芮比忒正犹豫自己是不是该出言缓和局面,却听见了夏铎疲倦的叹息。
“马特,你妹妹的事我很抱歉,但从前你不会这样疑神疑鬼,我希望你能回来。”
“夏铎,我不能……”
马特黯然神伤地眨了眨眼。
芮比忒看见他翕动着双唇,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很久之后。
当他们隔绝了一切纷争,再度回想这一天时,会惊奇地发现,其实命运早已暗中注定。
此刻一束巨大的火球从远处迅速剧烈燃烧起来。
马特脸色一变,飞快地抓紧缰绳试图闪开。
骤然间流火崩裂,即便此刻马特拥有半神之力,也逃不脱了。
“马特——”
芮比忒想奋力伸手去抓,却扑了空差点坠下天马。
她惊恐的转头,看见天边盘旋的,是鳞甲彩斑斓的龙。
而且,不止一条。
庞然巨兽盲目地朝他们张嘴吐火,不停燃烧的龙焰将天空映的通红。
那一瞬间芮比忒想尽了脑中的古老传说,却无一能借来描述这副地狱般的景象。
“不行,我要想个办法。”
夏铎想将龙引向远离城镇的荒野,但几个来回后,他累的精疲力尽,手也被缰绳割伤,血与水泡很快浸透了绳子。
他朝芮比忒沮丧的笑了笑。
“芮比忒,很可惜,我的梦想大概是做不到了。”
爱、死亡、骷髅……世上所有在这一刻都站在了他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