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城的冬夜肃杀不已，关安临睡前把一直随身带着的皮夹压在枕头下。

翌日是周五，他没有化疗的安排，房门也会一直开着，通往到楼下花园的楼道也会打开。

临近傍晚，关安神情恹恹的，“晚饭味道挺好的，就是感觉浑身没劲······”

“天还没黑，要不要我带您去院子里逛逛？”

“不用了，我先躺会，能睡着就睡了，睡不着我再自己去溜达溜达。”

“好，那您有事随时喊我。”

他的行李里有一件皮衣，还有一顶假发，现金不多，但也勉强够用了。

呼啸的北风卷过，谢栖冥冥中似有所觉，抬起了头。他正趴在办公桌上看报表，手边放着杯黑黢黢的咖啡，他很不爱喝，但每天要处理的事太多太繁杂，撑不住也得撑。

刚开始加班加点到十点多还能回家，到现在怎么熬都见不到头，想招人背调是最麻烦的，最稳妥的就是求助于褚思，她已经物色好了最重要的财务总监，办好上家的离职手续就能赶过来。

其他岗位已经招了不少，谢栖看着运转起来的公司，也算松了口气。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到了“1”，谢栖打了个哈欠，强行扒开眼皮，顶多再熬半个小时他就去睡觉，还要留着力气明天跟暂时被拉过来帮忙的杜若核对数据。

黑屏的手机亮了起来，谢栖一眼瞥过去，上滑解锁界面还停留在他和褚青的聊天页面。

早在两个小时前他就回了褚青“晚安”。

对于不能在家睡这件事谢栖其实很过意不去，但他每天脚底板都要起火星了。

他说要回家，褚青一定会等他，无论多晚。

谢栖眼下分不出哪怕多一分的精力顾及褚青。张静安向来是温柔的，可在这件事上难得对他严厉了起来。

公司搬进来之后张静安来看过一次，办公室空调温度开得很高，又是面对张静安，谢栖不自觉就松懈了下来，领口的扣子连着解开两颗。

看到那圈泛红的牙印时张静安愣了少说也有一分钟，她眼神躲闪的错开谢栖的目光，端起杯子抿了口温水。

“咳咳咳······”那位置实在太暧昧，张静安缓了会神后还是开口了，“谢栖，我记得你说买的那只狼狗是送去厂子里了，没放在家里养？”

“嗯？”谢栖点点头，“刚买下来就送去了，怎么了，小姨？”

张静安扶了下眼镜，抬了抬下巴道：“那解释一下，你胸口的印子，哪里来的？”

“印子？”谢栖低下头，立即手忙脚乱地扣扣子。

“谢栖，我平时忙了，你更忙。有时候我经常会想自己是不是没尽到做小姨的责任，一直以来你都很懂事能干，以至于我经常忘了其实你才刚十八岁·······”

“成年不代表什么，有些事还没到能随随便便跟别人做的地步，尤其是你，你这张脸太能招惹人了········”

谢栖听的从脸红到了脖颈，羞愤欲绝的打断张静安，“小姨，我没有······”

“你误会了，这不是别人弄的。”

张静安又一愣，也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口干舌燥，再次端起那杯水。

“是褚青咬的。”

“咳咳咳······”张静安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她顾不上被呛直不起腰，追问道：“谁？”

“褚、褚青······”

此时张静安才理解了那句不是“别人”的真正含义。

“那天回家我们俩在沙发上闹着玩，我当时穿的少，最近他情绪有些低落，怪我回家太少，不怎么陪他······”

“谢栖。”张静安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她眉头紧蹙：“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还说了不止一次。”

“嗯。”谢栖点点头，下巴戳着胸口，“小姨，我······”

张静安叹了口气，“谢栖，我明白你们俩感情好。但是有些事，你要想明白，你是做哥哥的，不能稀里糊涂的纵容下去。”张静安的淳淳教诲在耳边响起，谢栖翻过手机盖在桌子上，现在他没法面对这个难题，只能先等一等，他躲一躲。

睡过去前，谢栖又翻了一遍拟建设的冷链中转仓，这是极为重要的一步，只要做成，就能降低百分之三十的物流成本，他会在下午的会上向岑听白介绍。

但才几个小时后，天刚微微亮，谢栖就被一道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了。

他有两个手机，一个工作用的，一个私人的，通常会吵醒他的都是工作机，但此时响起的却是那部私人手机。

“什么！”

谢栖听清了褚青短短两句话后浑身的血都凉了。

“关安哥昨天夜里从医院跑了，到现在联系不上，下落不明。”

温枫是最后知道的，他刚下晚班，简直要气疯了：“我说把他关起来看着，你说没必要，这是哪门子的没必要？”

“现在还不到十二个小时，他跑不远。”

谢栖攥着手机的指尖绷得僵白，“温枫哥，我现在去接你。”

“好。”

车厢内空调的热风呼呼往外吹，三个人的脸色却如出一辙地煞白，温枫的电话就没停过，一个挂了接着一个。

关安这场出逃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但在去往舟城的高速路上，冷静下来，他们都必须承认，这的确是关安能干出来的事。

晌午时分，谢栖一行人赶到专科医院。

温枫派出去的人已经找到关安了，正在被遣送回医院的路上。

关安的准备并不充足，住院太久，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假发也难以遮掩他过分憔悴的病容，他连连被拒载，想要出城都难如登天，还有个好心的司机想把他往医院拉。

被送回来后关安立即被打上了吊针，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他的脸时谢栖还是惊得背过身去。

从前的关安眉眼间总有股不羁，好像什么都无所谓，沉下脸时和褚青有点像，坚挺的鼻梁后的眼窝格外深邃，双眸黑压压的。

“关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温枫站在床尾，他神情淡然，眼神却比数九寒天的冰还冷。

伏在褚青肩头的谢栖低声抽泣，他也想开口，但泪比话先落下来。

褚青揽着他的背拍了拍，“关安哥，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或者觉得治疗方案排得太紧，都可以跟我们商量，为什么非要这样？”

“商量？”关安脸上毫无血色，尤其是唇，灰白的张合着，“我跟你们能商量到一块去吗？”

“我、我说了，我不想把剩下的日子浪费在这个跟监狱没什么区别的地方！”

“咳咳咳·······”

“你们听了吗？”

“算我求你们了，别管我了，行不行？”

“我不需要你们的可怜，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褚青死死拧起眉头，“关安哥·····”

他话音还没落，温枫就摔门出去了，谢栖紧随其后，门接连砸出两声巨响，回荡在冰冷的长廊中。

“关安哥，你怎么能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