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遇着危险,这东西可以帮你。”说罢,她便来到邓恒身旁,仔细教了他这袖箭如何使用以及何时可用,“若非遇着生命危险,此箭不可擅动。”
独孤枕正坐在一旁拟信,听闻她与邓恒交谈的内容,忍不住低笑一声,也不戳破,拟好了信便递给邓恒道:“你拿去吧。”又抬眼去看白蔹送给邓恒的袖箭。
“这袖箭倒是精巧,”独孤枕征得两人同意,便拿起袖箭仔细看,这箭不过五寸,箭身细且黑光闪烁,并非凡铁制成,机括自成结构,作用力极大,若是对着喉咙,定然是一击必杀。
白蔹示意独孤枕将袖箭给她,她将箭绑在了邓恒手上,道:“这箭尖淬了毒。用时小心。”
邓恒闻言一惊,然后镇定心思道:“多谢白姐姐。来日我定然相报。”
“保护好自己便够了。”瞧着他这做派,独孤枕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脑袋,“回去吧,你的母亲还在等你。”
邓恒方走,独孤枕便随口问道:“那箭上是什么毒?”
这并非什么秘密,于是白蔹答:“粟花毒,见血封喉。”见血封喉的毒药宝贵,贵在材料难寻,至于配方,其实很多,所以白蔹也不甚在意。
于是独孤枕摩挲手中的扇子复问道:“你精通医理,平沙阁又擅蛊毒,可能治当今太子殿下双膝所中之毒?”
白蔹听闻李修汶之名,心底微动,一丝疚意浸润而过,道:“治不了。此毒是阁主所下,阁主所制,唯有阁主能解。”
似是早就料到此般答案,独孤枕只是叹了口气。
这世间医术高超者唯有几人,其中一位曾为皇室御医,只是年近耄耋,李修汶事发后皇帝曾派人前往隐居之地找寻,仍旧如数十年前一般,只余一间空屋,怕已经仙去了。
接着便是平沙阁主,前代平沙阁主便是医毒并重,更擅驱蛊,现在想来目前这位应当是全数继承。
还有一位,便是唐门之人,只是叛出唐门后便销声匿迹。
医术高超者凤毛麟角,或自成一派,哪怕是皇室也不能随心差使。
又过了几日,便听闻吹奏弹唱的哀乐,正是邓府送邓春薇入土为安的日子。
是夜。
送葬的队伍早已偃旗息鼓,邓春薇墓前散了满地的纸钱和烧成灰的檀香。空寂寥落,只剩一轮明月,夜照孤坟。
坟底黑棺。
邓春薇不知自己为何选择相信那个女人的话。
或许是那莫名的亲近,或许是在她身旁的独孤枕,总之,她信了。她生长在礼数之家,自小便熟读“女四书”,性格卑弱恭顺,她知道她的父亲将她送与二皇子是为的官阶仕途,父亲是家里的天,她哪里有不依的。
她也想着,或许作二皇子妾室是她最好的归宿。
初到皇子府,每日锦衣玉食,又有俊美丈夫在身边吟诗作对,她以为自己当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直到那一日,将她美好的幻梦击破殆尽。
原来一切只是梦。扒开这层梦,才是血淋淋的现实。
“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义理堕阙。”(注2)
她依着书上所言,谨言慎行了一辈子,怎么落得这个下场?自她被冷落被利用后,她无一日不在思索自己这一生,可无论怎么想,只有痛苦是真的,她本想着就此死去了却痛苦,可真当绳子勒紧了她的喉咙,窒息感碾压着她的灵魂,她怕了。
没有一个人不怕死,她想活着,可她该怎样活?
她不知道,但她想活着,只能逃,于是她接受了白蔹的建议,服下承蜩蛊。
如今,她醒了。她伸手抚摸着改在自己身上的黑棺,一下又一下的敲,她在赌,这是改变命运的赌。
她会信守承诺来么?
她的眼角滑下泪痕,她不怕再错,终究只是一命罢了。
她闭上眼,用手指敲击着棺木。
一、二、三、四……七百八十一、七百八十二。
还没有来。
七百八十三、七百八十四……八百六十六。
她感到自己的胸口滞了一口气。
九百零三。
“咚”
开棺的声音响起,她睁开朦胧的双眼,看见了那双平淡却又带着温情的双眸,正在月光底下,注视着她,然后那个人伸出双手。
她颤颤巍巍的也伸了出来。
注1:即《往生咒》经文。
注2:出自《女诫<夫妇>》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