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泽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费力地睁开眼,床边模模糊糊坐了一个人,他还没看清,就听熟悉的声音说:“先起来把药吃了。”
顾允泽还没全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苍澈便将水杯和已经拆开的药递到了他的面前。
顾允泽接过了来,玻璃杯中的水是温的,正适宜的温度,他抬头看向苍澈,忽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梦。
他将药片就着温水吞下了,轻声问:“你……怎么回来了?”
他心里燃起一点隐约的希望,或许苍澈过来找他,是回心转意了。
何况,现在苍澈已经恢复了记忆,却还在照顾他,说明苍澈对他也并非毫无感情。
苍澈垂眼看着他:“我是来与你道别的——今晚我就回渊国。”
“……今晚?”
顾允泽手一抖,玻璃杯险些脱手。
幸而苍澈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水杯。
顾允泽的嗓音因感冒,已哑地有些不像他:
“大哥不是说……等时机合适,会派潜艇送我们到渊国附近的海域吗?”
毕竟两国间隔了一片大洋,就算是妖族的法术,也无法实现这样距离的空间传送。
苍澈摇了摇头。
他并不信任那个突然现身的曜国前太子,但顾修棠是顾允泽的兄长,他只说:
“顾修棠当时答应伪造那些‘实验体’的死亡记录,择机送他们离开,我确实感激。”
他的眼睛在灯下泛着冷光:
“但夜长梦多。我在这里待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我必须尽快回去,确认国内的情况。”
顾允泽看着他,脑中闪过方才的梦。
梦里两人两小无猜,一起玩闹说笑的场景固然美好,但顾允泽只当那是一场梦——
若真有其事,他怎么可能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或许……只是他潜意识里太想苍澈留下,大脑才帮他虚构出了这样的故事。
顾允泽抓着被子:“……我不是你封的王后吗?
当初和亲,你说要曜国王室的向导,不就是为了缓解你的癔症——”
话未说完,视野忽然一暗。
唇角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是苍澈俯身吻住了他。
“在那之前,你首先是曜国的王子。”苍澈说。
他直起身来,嘱咐道:“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再着凉了。”
顾允泽的瞳仁一缩。
他忽然从苍澈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陌生而强烈的情绪。
那感觉像是悲伤,连带着让他的心也揪了一下。
顾允泽感受到那阵心痛,不由愣住了。
在此之前,社交能力堪忧的他,总是难以感知到旁人的情绪,好像自己与他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厚墙。
他明明能看见人们的表情,听到语调的变化,却无法理解那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哪怕之前在研究所外,苍澈说出“我们今后不必再见”时,
他也只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感到难过,却没有意识到,苍澈可能言不由衷——
说出那句话苍澈,或许同样在心痛。
这一刻,挡在顾允泽与旁人间的那堵墙出现了一道裂缝。
强烈而清晰的情绪透过缝隙倾泻进他的心中,叫顾允泽一阵呼吸急促。
忽然,他的余光一瞥,只见床边出现了……
一只毛茸茸的狐狸。
那是只白狐,但耳尖与尾巴的部分呈深蓝色,像是月光下的海浪。
这样的体色,并不像现实中的物种。
狐狸静静地望着顾允泽,眼眸澄澈,眼睛的形状仔细看,甚至有一点像他。
顾允泽滞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
这就是他的精神体。
他作为曜国王室的向导,自分化来接受了无数训练,
他曾无数次想象,若有一天能觉醒属于自己的精神体,它会是何种模样。
可惜一次次的期待过后,是一次次的失望。
他原以为,或许他这样失败的向导,这辈子都不会出现精神体。
他缓缓伸出手,指间颤抖着想去触摸床边那团柔软的幻影。
“允泽?”苍澈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允泽眨了一下眼睛,再看向刚才的位置,床边已然空无一物。
那只白蓝双色的狐狸,仿佛从未存在过。
苍澈并没有见到那只狐狸,还当顾允泽是烧糊了。
回过神来,他已伸出手去探对方的额头,就觉一股烫意。
苍澈将手收了回来,克制着神情:“药还没起效……我等你温度降下来再走。”
顾允泽拉住了他的手:“我和你一起。”
他的嗓音沙哑,眼神却十分坚定。
苍澈看着两人握住的手,不由想,如果两人并非异族,顾允泽也是渊国水族,一切就简单了。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幻想。
“……你应当留在这里,对外称我擅自出逃,” 苍澈移开了视线,“正好你病着,无力追捕。”
这样日后假如渊曜两国无可避免真的开战,顾允泽也不用夹在两头受罪。
顾允泽的脑海里回闪过方才见到那只狐狸,据说精神体就是向导感知他人想法和情绪的媒介,所以……
他抬起头来,看向苍澈:“其实……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对吗?”
苍澈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顾允泽一向内敛,几乎不会质疑或者反驳旁人的想法,不由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允泽低声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我有精神体了,就在刚才,我能感觉到——”
他鼓起勇气把话说出了口:“你其实也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想和我分开。
因为……你喜欢我。我说得对吗?”
苍澈的嘴唇动了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