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泽的身体很热,苍澈搂着他,仿佛搂着一团火。
他身上的穿的竟还是那件被雨淋过的衬衣,到现在还带着些许湿意。
苍澈知道,人族的身体大体不如妖族那般强健,若热症不退,可能会出现危险。
他将顾允泽轻轻放到床上,在衣橱找了一套更换的睡衣。
顾允泽静静躺在床上,脸颊泛红,额头沁着层薄汗。
苍澈拿纸巾将汗水拭去了,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解顾允泽衬衣的纽扣。
苍澈从未替人做过这种事,动作极慢,隐约见到衬衣下白皙的皮肤,连心跳都有些加速。
顾允泽忽然侧过身,发出一声轻哼。
苍澈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阿澈,”顾允泽眉头紧皱,“……别走。”
那本是一句极轻的梦呓,苍澈却听得分明。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顾允泽的额上,就像是对方每一次为他精神疏导所做的那样,低声道:
“我不走。”
他说着施展法力,灵力淌过两人的周身,瞬间驱散了双方身上所有的湿意。
苍澈帮顾允泽换了干爽的睡衣,动作克制而小心,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
或许,今晚就是两人间的最后一面。
床头的灯柔和地亮着,顾允泽蜷在被子里,脸色仍然苍白。
苍澈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朵蓝色的鸢尾绢花——
正是藻辉节那晚,他曾亲手戴在顾允泽发间的那一朵。
顾允泽大约是从渊国一路将它带到了学院,插在宿舍窗边的小瓶里。
只是学院突然遭遇妖族袭击,他没来得及将它带走。
苍澈方才回到了被封的宿舍楼,在破碎的玻璃片间找到它时,花瓣已被压得有些变形。
却仍残留着一点香气,那是工匠们在制作时熏染的香料,勾起了苍澈一些久远的记忆。
他第一次见顾允泽,是很多年前。
那时他不过八九岁,被迫远赴千里之外的曜国“交流学习”。
他并不喜欢那里。
他知道,这次“交流”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是被送去充当质子。
作为交换,曜国也派出了当时还未成年的二公主顾凌汐来到渊国。
虽然不会对他当面提起,但苍澈在宫中时常能听到人们议论两国间究竟何时开战。
那时的他年纪虽小,却已经读过曜国的近史。
它靠着科技迅速崛起,开始了对外殖民扩张,掠夺周围的小国,收敛了大量的财富与资源。
几十年过去,人族大陆内部的格局基本定型,能通过殖民得到的财物也越发有限,
曜国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妖族大陆。
面对这样一个满手鲜血,却自诩比妖族更加“文明”的国家,苍澈在来时,就带着深深的戒备。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与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产生交集,
直到那日在王宫的后花园里,遇到了曜国第三王子。
顾允泽坐在喷泉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四周开满了蓝色的鸢尾花,风过时,蓝色花瓣簌簌而动。
顾允泽听到人声,抬起头来,他有一双很美的眼睛,映着阳光,眼下还有一颗小痣。
大人们离开后,顾允泽朝他递来了一颗糖,轻声说他还没交到朋友。
于是,苍澈在曜国交到了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朋友。
作为渊国公子,曜国在物质上对他并无任何苛待,
给他安排了顶级的住宿条件,也允许他自由在王城中行动。
但苍澈仍放不下心来。
或许是因为来访前,大哥专门给他读过曜国议员被毒杀的新闻,
除了与众人同食的供餐外,他从不碰单独给他准备的食物。坚持自己去市集买菜,学着做饭。
年幼的顾允泽不能频繁出宫,只偶尔偷跑来看他。
苍澈过去开门,两人先闻到了一股焦味,是苍澈没调好电磁炉的火候,在锅里煎的培根糊得一片焦黑。
顾允泽在一旁看苍澈手忙脚乱地收拾,只觉得有趣。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提议过来帮着洗菜。
苍澈那时的厨艺还没入门,只能说差强人意,最后端着发焦的煎鸭胸出来,自己也有些发怵。
可顾允泽却毫不嫌弃,笑着夸苍澈厉害,他完全都不会做饭。
苍澈故意端着架子,说下厨也不过如此。
接着尝了一口根本没煎匀的鸭胸,心中有些一言难尽,这被他煎的又老又柴的肉质,也亏顾允泽一个王子能笑着吃完。
那阵子,他们一起上课、读书,去水族馆游玩,是他在曜国为数不多的温柔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