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京市第一机场时，裴之一还陷在一种柔软的恍惚里。
舷窗外是北方灰蓝色的晨雾，而他指尖还残留着佛罗伦萨酒店窗帘的触感，一些记忆生动的绕着他转圈，像是某种古老的蛊惑人的巫术。
他还在回味。
回味尹万在他耳边压低的喘息，床头打翻的半杯红酒浸湿地毯的暗渍，还有自己逞强翻身时腰间那声清脆的“咔嗒”。
这个大失败还是不回味的好……
“嘶……”他揉了揉后腰，其实还是异常酸痛，毕竟是因为挑战某种极限而发生的意外而造成的伤势，但这也算是甜蜜的痛苦，与尹万息息相关，还是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空乘温柔提醒下飞机时，他正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浅痕发呆——尹万昨晚咬的，不是他要求的，是尹万主动咬的。
说是像戒指。
嘿嘿嘿嘿……
恋爱脑全面占领高地，他连经济舱隔壁大爷的呼噜声都听出了节奏感。
舱门一开，手机恢复信号的瞬间，消息的震动让手机像鱼一样几乎要脱手。
裴之一直觉不妙，仔细一看，果然，自己被消息轰炸了。
未读消息：99+
未接来电：38通，最近一通是在三分钟前
微信置顶聊天框——尹万的头像安静躺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七小时前：
他临危不乱，有些荡漾地点开。
“落地报平安。腰别乱动。”
“要记得换药，换药之后拍照给我看。”
附带一张现在在他这，当时在药店买的膏药照片，标签是意大利语，尹万用红圈标出“每日最多贴两小时”。
裴之一笑得极不值钱，一边构思到时候拍照的姿势，一边准备打字回复
——嗡嗡嗡
彭敏的电话插了进来，像一道闪电劈开他的粉色泡泡。
“裴、之、一——”那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到VIP通道C口，尽量快，有人接，黑色别克，车牌京AXXXX。”
“彭姐，我——”
“闭嘴！你能不能稍微悠着点，这次公关团队都快没招了，你俩这完全和出柜官宣没区别了！”
裴之一懵懵地跟着人流往出口挪：“什么官宣？我被拍到了？不应该啊，我两挺小心的……”
“小心个头，我给你念一下报道的标题，《顶流裴之一千里折腰，影帝尹万扶上位！夜战体力不支，急call男友人肉担架》，你俩这被哪里的媒体拍到不好，偏偏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港媒拍到了！！？？这种小媒体最敢乱写了。”
……
“难道压不下去吗？”
“在压了，但是传播速度太快了！”
裴之一心里咯噔一下，脚下却不敢停，忍着腰部的酸痛，尽量快速地朝VIP通道挪去。
通道C口，那辆黑色别克摸摸等待。裴之一刚拉开车门，就被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猛地拽了进去，力道之大让他差点扑倒在真皮座椅上，腰部的抗议顿时尖锐起来。
“嘶——彭姐，小心点！我受伤了！”
“……”
彭敏自从知道他和尹万搞到一起去了之后一直对他有种微妙的不满和芥蒂，此刻更是有种类似看祸国殃民的妖妃的气愤感，似乎也找不出什么话来评价，只好将把平板电脑递给他，“你俩能不能长点心，这机位这么近。就一点没发现吗？”
屏幕上，正是那份小港媒的电子版报道，标题字体加粗放大，触目惊心。配图抓拍得极其刁钻：尹万微微蹙眉，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似乎正要拉开车门，而他整个人几乎半挂在尹万身上，侧脸埋在对方肩颈处，看上去确实……嗯，挺虚弱，挺依赖，也挺暧昧。
往下翻，报道更是绘声绘色，这个小报处在倒闭的边缘，刚好抓到了大新闻当然要毫无顾忌的大书特书，估计报道者已经用尽了平生才学，内容极其丰富。
什么“裴之一捂腰吃痛，尹万颈现“草莓田。意大利激情一夜耕出多少战绩？”、“昔日影帝变贴身助理？扶腰拎包开车门，服务周到疑赎罪！”、“知情人士爆料：裴之一大肆撒娇，坚持扶老公臂弯离开，堪比妖妃”，甚至还有所谓的“业内人士”分析，暗示他俩早就在国外领证，并且现在他的发展全部都是因为尹万的资源投喂。
“这写得……还挺有画面感。”裴之一盯着那张“搀扶照”，鬼使神差地评价了一句。
照片里，晨光给尹万的侧脸镀了层柔边，那专注护着他的样子，他经常见，只是第三视角的还是第一次。
“画面感？！”彭敏拔高了声音，气得手指都在抖，“裴之一！你的脑子是不是丢在意大利呢？！现在对家水军已经下场了，说你私生活混乱、靠脸上位！尹万那边多年的老粉也在骂你倒贴、蹭热度毁前辈清誉！你知道公司为了把你捧到这个位置，投了多少真金白银吗？你的高奢代言正在谈续约，剧方在观望你的公众形象，你现在给我搞出个这么大的桃色新闻？！”
“现在公关情况如何？”裴之一没多辩论，其实他已经感觉到，解决方法应该已经有了，不如彭敏不会只发泄情绪训人。
彭敏一顿。
尹万相关的新闻报道的公关工作基本上就是他自己的团队自己负责的，大部分时候是在公关团队的方案出来之前，他已经下场控制评论了，所以圈内已经形成了一条潜规则，那就是尹万有关的公关，一切都要跟他先打招呼。
所以公关团队现在只是在拼命删帖降热度，全程等待尹万的指示。
裴之一开始想点子：“不如，对外说我们在讨论剧本？”
“裴之一，尹万息影三年了！！！你现在在演男频大男主，尹万最近在佛罗伦萨开国际文化交流大会——你们在酒店里，讨论什么剧本？《霸道影帝和他的娇俏情人》的剧本吗？”
“……”
裴之一突然觉得，彭敏要是做不了经纪人的话，做个娱记和吐槽博主也是不错的。
车厢内气压低得吓人。司机早已识趣地升起了隔板。
裴之一像是终于从那种飘飘然的回味里被拽回现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收起那不值钱让人看得头疼的笑，揉了揉眉心：“彭姐，那现在怎么办？万万那边……怎么说？”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虽然两人在圈内已经是半公开，但毕竟大环境不允许，无论如何也无法直接公开。
而他俩的情况太典型，原汁原味的爱情故事大家都不会相信，基本上都是在往狗血的方向一路狂奔。
以彭敏为例，她此时看他的眼神完全就是一种对“红颜祸水”的痛心疾首，以及对自家“太子”被“美色所惑”的深切忧虑。
毕竟，艺人谈恋爱不要紧，但谈恋爱谈到上了港媒头条，还被爆炸性的传播。
这事儿在彭敏眼里，性质堪比祸起萧墙。
彭敏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拿出专业经纪人的架势，但语气里的恨铁不成钢还是藏不住：“尹万？他还能怎么说！他助理刚给我发消息，说尹先生已经‘亲自处理’了。”
她把“亲自处理”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点无可奈何：“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温和，骨子里主意比谁都正。尤其是涉及到你的事。”
她翻出手机，点开一个界面，递给裴之一：“看看吧，你老公的‘处理’。”
那是尹万沉寂已久的个人社交账号，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半小时前，没有配文，只有一张图——他在开会会场的展板前和裴之一的合照，定位显示在佛罗伦萨。
“和小裴老师好久不见啦，业内的武打戏还是那么磨人啊，我的旧伤好久没复发了，结果见到小裴老师的旧伤复发。看着好吓人的，原来我以前这么让大家担心的嘛……”
评论区和转发已经炸了。
“？？？尹老师发这个是什么意思？证明他俩没什么？”
“楼上太天真了！这是暗示！他在隔空喊话裴之一！呜呜呜，果然是把cpf当套在使！”
“所以是承认一起在佛罗伦萨？那港媒拍的……”
“救命，这算变相承认吗？这公关走向我怎么看不懂了？”
裴之一：……
“看到没？”彭敏收回手机，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就是‘亲自处理’。不澄清，不否认，发一张似是而非的图，让你那些CP粉自己脑补出八十集连续剧。热度是分流了，但暧昧也坐实了三分。可谁信？”
她盯着裴之一，眼神复杂：“裴之一，你跟我说实话，尹万到底怎么想的？他这是想顺势给你名分，还是单纯觉得好玩，没考虑后果？”
在她看来，太子爷的心思有时候深不可测，有时候又像青春期迟来的叛逆teenger一样任性，偏偏裴之一这个绝世恋爱脑还就吃这套，两人凑一起，堪比卧龙遇上凤雏，杀伤力翻倍。
裴之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闪过尹万给他贴膏药时低垂的眉眼，还有昨晚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含糊的“我的小裴老师”。
他抿了抿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彭姐，他没玩。我们都很认真。”
“认真？”彭敏简直要气笑了，“认真就是一起上港媒头条，标题还是‘人肉担架’？认真就是他在那边发隐晦图文，你在这边坐立不安？你们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然后干脆把名分定下来是吧？”
“那现在怎么办？”裴之一心里知道彭敏有气，让她发泄出来便行，便做出一副着急的样子，“我听公司安排还不行吗？”
“公司安排？”彭敏哼了一声，“这给了公司安排的空间吗？就顺着他的话去做啊。”
车子缓缓驶入他住宅的地下车库。裴之一摸着依然酸痛的腰，他跟着彭敏下车，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彭敏忽然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脖子上顿了顿，最后落在他扶着腰的手上，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嘲讽：
“裴之一，我不管你打得是什么想法，你的形象、价值，连着公司直接的利润。在尹万能完全接管公司或者你俩的关系能放到台面上之前，你给我收敛点，低调点，别再给我惹出这种扶着腰上头条的破事！”
她顿了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补充：“就算要扶，也等回了家再扶！听到没有？”
裴之一：……
他张了张嘴，但看着彭敏那副“你再狡辩试试”的表情，又一想想事实好像确实和媒体报道无差，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乖乖点头：“知道了，彭姐。”
电梯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带着点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点别的东西。他偷偷摸出私人手机，屏幕上是尹万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细糠售货商1one：落地了？直接去回家吗？彭敏是不是又骂你了？
细糠售货商1one：难听的话不往心里去哦，小裴老师辛苦了。
细糠售货商1one：怎么连报平安都不报了？是遇到危险啦？
裴之一看着那三条消息，心里那点烦躁和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他飞快地打字回复：
“嗯，到了。彭姐没怎么骂，就是眼神像要给我赐白绫。”
“等你下周回来。腰还疼，要揉。”
有点像在吹枕头风，但是无伤大雅，可以，发送。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电梯镜面里彭敏投来的犀利目光，立刻做出一副严肃听训的模样。
彭敏看着他迅速切换的表情，哪能猜不到他在干嘛，心里那声叹息更深了。
妖妃段位太高，太子又宠得没边，这以后的日子，怕是消停不了了。
到了他家之后，彭敏揉了揉眉心，似乎暂时放弃了激烈输出，转为一种疲惫的战术指导：“裴之一，你听好。从现在开始，到你腰伤明显好转、并且这波舆论热度彻底下去之前，你的公开露面能减则减。我已经让团队调整了你下周的行程，除了那个没法推的公益直播，其他商业活动全部后延或改为线上。”
“这两天，给我老实待着。发条微博，就按尹万给的那个方向，说自己旧伤复发，感谢前辈关心，其他一概别提。评论区团队会控，风向引导到敬业和伤患上。”她顿了顿，眼神犀利，“不准手滑点赞！不准用任何小号互动！社交账号全部交给助理打理，听见没？”
裴之一点头：“听见了，彭姐。”
“还有，”彭敏语气更加严肃，“尹万那边，我会跟他沟通。在他回国之前，你们俩线上，禁止任何可能被截图的互动；线下，绝对不允许见面！你和他现在都是焦点，盯着你俩的人太多，不能再给任何实锤。你也不想下次报道变得更难听吧？”
裴之一想象了一下，觉得现在这个已经说是在信达雅标准之下的极限了，应该很难被超越，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只是继续点头：“嗯，明白。”
看他连连点头，毕竟裴之一也是她手底下最出色的艺人，她的态度温和了不少：“药记得按时换，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别自己瞎回应。”
裴之一忍着笑，做出虚弱的样子：“知道了，彭姐，我会的。”
彭敏白了他一眼，有些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屋里的环境，其实直觉避嫌非常的困难。
这里到处都是两个人生活的痕迹，紧密缠绕，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