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目，你该不会忘了你有灵力的吧。”

“………………”

“夏目……”

夏目真的忘了。

“我刚才就想说了，但夏目一直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所以，”夏目面无表情地抬手，目标直指火神的耳朵，“是我的过错，是吗？”

火神见状，慌忙把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塞进少年的怀里，抱着夏目，瓮声瓮气地喊：“当然不是了，夏目最好了。”

夏目感觉自己是被火神气糊涂了，才会忘了这件事，但实际上这也是因为夏目没有把使用自己的能力当作理所应当的事，不管是夏目还是火神，两个少年对自己所拥有的“财富”都处在一种朦胧探索的阶段。

想起这件事后，事情重新有了可以考虑的方向，夏目打量着火神变化后的庞大体型，怀疑地嘀咕了一句，“你那么重，我能不能接住啊。”

“可以的，夏目，你要相信你自己，你是最棒的！”

夏目抿住嘴唇，心里明明清楚，火神就是在一个劲地给他放各种甜言蜜语的糖衣炮弹来软化他，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起烫来，坚定的反对之心在慢慢倒塌，不禁想，如果有着双重保险的话，试试仿佛也是无妨的。

终于说动了夏目，火神生怕夏目再反悔，赶忙推着夏目去做试飞前的准备工作，他们见过驺虞飞翔，却对驺虞如何起飞一知半解，驺虞不是鸟类，腹肋间没有生出可以拍打的翅膀，要使笨重的身体飞向天空，两个少年首先想到的是现代社会可以飞天的交通工具——飞机，他们俩合力把客厅中央的沙发和茶几推到了客厅角落，把中间大片的空间空了出来，再完全拉开客厅的玻璃门，一条连接客厅和阳台的简略辅助性助跑距离就出现了。

火神站在客厅对角线的尽头，眼睛望着阳台之外，在心中粗略地构想了一下自己的行动路线和需要产生的加速度，只要速度够快，他从阳台冲出的那一瞬间就能获得一个惯性继续向前的力，而那个刹那就是他的机会，之后他的身体内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他不能把握，但这个机会他是一定要把握住的。

火神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夏目，“夏目，你在阳台上准备吧。”

“我为什么要去阳台？”

“啊？”这话说得火神傻眼了，“夏目不是要看着我吗？”

“对啊，所以我为什么要去阳台。”夏目向着火神走来，火神以为夏目还有话要嘱托他，没想到少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脊背后，跨脚一迈，火神只觉得背上一沉，夏目就骑到了他的身上。

“诶？诶——”

“明明这样才是最方便的吧。”

夏目是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火神就算是人形时，背起夏目也是毫不费力的，更何况是他现在的状态，他惊讶的是夏目做出的选择。

“笨蛋火神，”夏目调整了一下坐姿，确认自己坐稳后，俯下身去，双臂揽住了火神的脖子，“既然要赌，就带着我一起赌上吧。”

“夏目！！”

火神的呼吸乱了，近距离的夏目在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情况，少年微微笑起来，“就这样把压力推给我，太狡猾了，只有这样才是公平的。”

满足自己的野望，所要承担的无非是他自己的生命代价，一旦肩头背负了另一个人的重量，精神上的压力不言而喻。

夏目把下巴埋在了野兽的后颈里，柔软的毛发有种充盈着阳光的味道，“火神，你准备好了吗？”

火神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了听自己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是一切蓄势待发的状态，夏目的执拗和他的不相上下，他是无法叫夏目下去的，明白了这一点，不知为何，沉甸甸的负担化作了一种难言的喜悦，这点向上的情绪让他把尝试冒险的忐忑与不安都排挤到了远远的地方，火神睁开眼睛，把屏息的气缓缓地自胸口吐纳了出去，“夏目，抱紧我！”

作为回应的是脖颈下越发勒紧的力道。

客厅的这个角落，光线明亮，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流的干扰，只有越来越紧绷的身体，如同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而只要是弓，就有释放的瞬间，下一刻，“嘭——”

在地板崩开道道蛛纹的碎裂声中，一道红黑色的闪电，一束迅疾的雷霆出现了，火神还是小瞧了自己，从客厅起跑到身体跃上阳台栏杆他只用了三步，一步踏在客厅中央，一步落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最后一步踩在阳台栏杆上，火神听到了金属栏杆发出的咿呀哀鸣声，而这其中的用时不过一秒，火神顾不上回头去看自己在房间里留下的深深痕迹，下一步飞跃而出时，坠落的失重感和高楼之间的风压一起向他袭来。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夏目紧贴着火神的颈边向下望去，八层楼的高度算不得特别高，但因为身处半空，所凭依的只有身下被他牢牢抱着的火神，夏目有了一种直视万丈深渊的晕眩感，后背顷刻间就冒出了大量冷汗，心脏剧烈跳动着，仿佛要跳出嗓子眼一般，紧接着他感到身体的重心随着火神的身体在往下坠去，夏目险些惊呼出声。

只是几乎，火神变化成的驺虞动了，前肢、腰腹、后腿，夏目的双膝感触到了动作，火神在向上爬升，而他们的下落趋势就这样滞住了。

“火神，你的身体？！”

“我不知道。”

火神不知该如何向夏目描述他感受到的一切，是身为驺虞的本能吗？四肢百骸之中涌出了一股气，这股气让他的骨，他的血，他的肉，变得轻盈空荡，整个身体像乘风而起的纸鸢，扶摇直上九万里，然而他又能实实在在的背负着夏目，如斯奇妙，他不再是人了，或者说他不再单纯的是个人了，他拥有着极其强大又莫测的力量，这一瞬间，火神这么想到。

说话间，火神载着夏目往上窜出了七八米，突然，空气里传来了一声尖叫，这叫声吓得夏目打了个哆嗦，他转头望去，透过墙上的窗户，瞧见就在一旁高楼的房间里有一个小男孩正手指着火神兴奋地大叫：“老虎！”

“！！！”夏目习惯了普通人看不见妖怪的事，没想到火神变成的驺虞是能叫人看见的，眼见小男孩要跑出房间去找自己的妈妈，夏目慌乱地揪住了驺虞背上的毛，“火神？！”

夏目明白的事，火神自然也明白，被普通人瞧见会引发一系列无法想象的连锁反应，是他们不够谨慎，但也幸亏这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可接下来就不一定了，火神已经听到了从房间外传来的脚步声，“夏目，我要加速了！”

“我们去哪？！”

“天空！”

风来了。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火神拉伸身体，关节与筋骨在体内发出愉悦的舒展声，他的四肢蹬着风，如履平地，地心引力无法拖住他的脚步，破空的风压也只是行进途中的点缀，他乘势而起，毫无阻碍地向着天空奔去，一旁的高楼景色如潮水般向下后退……

夏目一生中从未移动得如此快过，但速度这么快，感觉却十分的平稳，仿佛在乘坐通天的电梯，只不过一晃神的功夫，等到夏目定睛再往下望去时——

人间已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