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遴深深地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杯酒,和虞择一大学时期写的小说同名。他想起刚才虞择一送出酒吧的那个女人,忽然意识到什么,问:“刚才那位,是主编?”
“你怎么知道?”虞择一特别意外。
果然。
“……猜的。”
虞择一又眉眼弯弯地笑起来,说:“我请了长假,明天跟她去省城,说不定就也能做编辑或者翻译了。”
“也?”
“你爱人不是吗?”
“啊……哦,对。”
“没想到才毕业一年多,又要回省城了。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话是这么说,但说话的人显然对此次行程抱有高期待。
“你说呢?遴哥。”
将遴和他对视。对方的未知,在他眼里已是定局。他想了想,说:“择一,我问你。”
“你说。”
“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的结局是辛苦、失望、难堪、一败涂地,那你还会做吗?”
“会。”男人毫不犹疑,“如果没达成想要的结局,我只会怪自己能力不济。但只要是我要去的方向,那我愿意一次次失望,哪怕死在路上。”
意料之中的熟悉答案。
将遴笑了笑:“那就去吧。”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才回。
将遴料想到,虞择一会有些变化,但没想到这么直观。
推门而入,就看见吧台后的调酒师正在安静调酒,只有手里的摇壶在咔啦咔啦shakeshake。男人留着寸头,大概是拘留所要求剪短的发型,配上堪称美丽的五官,乍一看甚至有点像是个短发女人。只不过高挑的身形、宽直的肩膀、修长的脖颈、喉结,和立体深邃的从下颌到唇线到鼻梁到眉骨的轮廓,昭示着,他是个漂亮男人。这个发型没遮住他的美貌,只是让他显得更清爽、更刻板印象地“男人”了一些。
不过他依然把自己打理得很好,发型整齐,没有胡茬。就像个普通男大学生。
“遴哥?你来了。”他露出笑,朝他递上酒单。“喝什么?”
将遴若无其事落座,温柔勾唇:“你正在调什么?”
“没想好名字。也许叫……花孔雀?”
将遴呼吸一顿。
真的是「花孔雀」……
“嗯,那就这杯。”
虞择一把刚调好的一杯递给他,红艳酒液,十分漂亮,“这杯比较好入口,是按女人口味调的。因为……”
“因为,这更是大多数女人的处境?”将遴看向他,抿了一口。
虞择一愣了一下,偏头哂笑,“嗯。你懂我。”
他洗干净吧台的量酒器、摇壶,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这次去省城的事。”
将遴低头喝酒,思考着怎么回答。
我很想告诉你,我的爱人就是你,你的理想我都了解,你的经历我都洞悉。
但……
“没什么,猜的。”他说。
将遴发现一件事。
当他若有若无看向他的发型时,虞择一会下意识回避。
……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吗?
遮掩。
嘴上说着老子最爱漂亮、调的酒文案是「爱打扮的男人」,但实际上,却在担心自己的丑陋。
这次省城一去,他此前全部的骄傲喧哗都变成了羞耻,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所以开始安静。
是吗?虞哥。
所以一个把理想挂在嘴上到处嚷嚷信心满满的人,变成了一个把愿望默记在心的人。这样就不会打脸。
是吗?虞哥。
虞择一刚坐到他身边,他就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心疼。
男人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故作放松地偏开眼神,端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耳尖泛红。
将遴忽然觉得有趣,轻笑一声,故意问:“你很热吗?”
“没有吧,你热了吗?店里暖气确实开得足。”
“哦,我看你脸有点红,还以为你热呢。”
“!”
年轻的虞择一肉眼可见开始凌乱,有些没办法游刃有余,只能慌慌张张站起身说:“好像确实很热,我脱件外套。”
溜了。
将遴默默偷笑。
等他坐回来,将遴主动问:“要下棋么?”
“什么棋?”虞择一眼里亮起来。
“国际象棋。”
“好啊。店里还真有,我给你拿。”
……
下班前,虞择一拽着将遴的袖口,不让走,不服输地缠着下了好几局。
将遴意料之中,纵容地笑着,一次次陪他下,又一次次故意要走。
“再来一把~真的~”
“我要回家。”
“最后一把~~下把一定赢你。”
“回家。”
……
就像我们刚认识时那样。
.
“遴哥!”
暖调的复古酒馆里,虞择一见到门被推开,露出笑,朝他招手。
“嗯。”
将遴落座。
“今天喝点什么?”
“都可以。”
“那……我给你调一杯特调?”
“好。”
美男子又忙碌起来,习惯性想将单边碎发拨到耳后,却发现已经没有长发,指尖顿住,只好收手。单耳打的耳钉一直露着,轻晃,很漂亮。
将遴盯着他看。又是新的一天,但总觉得哪里不同,好像有些……模糊?不对……清晰……也不是……
我就是恍然想起,我们是不是已经……
“尝尝。”
“嗯?”
将遴看着淡青色的酒液,有些愣神,“这是……?”
虞择一笑着:“新调的。尝尝?”
抿一口,熟悉的辛辣入喉。
“白酒,苦艾,白葡萄汁,陈皮……?”将遴试探道。
“你味觉很敏感嘛。”
将遴心脏猛地一跳,经年的爱意噼啪燃烧,烧透了年岁,在心上烫了个洞。
「将军」……
他克制着呼吸的颤抖,指尖攥紧,尽量平和地看向虞择一:“很好喝。它……叫什么?”
“还没起。也许叫……「Checkmate」?将军。”
“Why is that?”
“Because of you. ”
虞择一眨眨眼。
是你吗?虞哥……
不,没有……
还是那副年轻模样。
而将遴,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压抑的情愫,垂眼猛灌了一大口。
“诶,慢点喝,度数高。”
“……没事。”眼里有泪光,鼻尖泛红。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了吗?抱歉。”虞择一心里一紧,茫然无措,坐到他旁边。
将遴轻声说:“没有,只是想起了我的爱人。”
虞择一唇角的弧度有些苦涩,仍然礼貌地点头:“嗯。”
将遴默然。
为什么,为什么会见到二十四岁的虞择一?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在鹤城?
为什么……
是梦吗?
是梦吧……
原来是梦啊。
原来这大半个月,都是梦啊,黄粱一梦。
那估计……离醒也不远了。
将遴止不住地眼眶酸涩,他捏了捏眉心,然后一把抓住了虞择一的手,就像醉酒了似地。
虞择一显然猛地一颤,表情像是极力说服了自己什么,才,用力抽回自己的手,“遴哥……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将遴摇头。
“我没喝多。”
梦里怎么会喝多呢。
将遴看向他,轻声说:“我和我爱人,分手了。你猜猜为什么?”
“……我不知道。”男人呼吸很重。
“因为啊……他去了首都,就不要我了。”
虞择一心里非常疼,刺痛,他皱着眉:“凭什么?”
将遴苦笑:“是啊。凭什么呢,虞哥?”
“……什么?”虞择一没有反应过来,但他立刻掐住将遴的肩膀,一副冲动又好像思虑良久的样子,迫切、激动,像被圈禁的野兽终于破笼而出:“好了,不管凭什么,别管她了,跟我在一起,好吗?跟我在一起,我喜欢你,将遴,我非常喜欢你,跟我在一起。我第一眼就知道我喜欢你。跟我在一起。只有你懂我,我爱你,跟我在一起。”
苦涩的笑里溢出泪水,将遴笑着,哽咽着,坚持把话说完,声线颤抖:“他啊……他德语系毕业,毕业以后找不到工作,在鹤县当了几年调酒师,然后,二十九岁的时候,去了南省,认识了,二十四岁的我。”眼泪还是掉下来,连珠成线。可能是在梦里,所以哭了就哭了吧去他妈的。
“你说……什么?”
“但是,当翻译是他的理想,他三十岁的时候,就去首都了,就不要我了。”
“你说什么?”
“你应该问我,他叫什么。”
“她叫什么?”
“虞择一。”
“我在。她叫什么?”
“我说,他叫虞择一。”
“……你疯了吗?”
“我应该是疯了。”
将遴紧紧抱住二十四岁的虞择一,笑着哭泣,“虞哥啊……我真恨你啊……”
我太想抱抱你了,让我抱抱你。
破碎的哭腔几乎无声,蹭在虞择一耳畔,震耳欲聋,刺痛心脏。
“你是说……我以后会去做翻译?”
“是。”
“你是说我二十九岁会和你相爱?”
“是。”
“将遴……我是疯了吗?我现在……是在做梦,是吗?”他试着回抱住他,抱紧,指腹深陷。
“我不知道。是吧。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虞哥,我每天都好想你。我根本就舍不得你但我对你说不出一个不字,我不能让你放弃你的前程。可我也走不出黎县。我好想你……”
“我……”
虞择一也在哭。
天啊,摄人心魄的美丽在落泪时怎么会这样滴滴答答地疼。
好像一盏好好的瓷器,摔碎了,瓷片飞溅,割伤血肉,连着一起流血的疼。
将遴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虞哥的泪水,是在梦里,是二十四岁的他。
对啊……自己从来都没有照顾好虞择一,让他永远独自消化一切。病痛、悲伤、孤独,这些负面情绪,虞择一藏得特别好,他从来没看见过。他甚至还无数次失言刺伤过虞择一,而对方永远一笑带过。就连那些所谓孩子气的嬉笑打闹,都是成熟的虞择一演给他、逗他开心的……他现在见过了虞择一曾经的赤诚,知道了那些都是演的……
一直以来,自己才是被呵护的那个。
让他忘了,虞哥也并非无所不能。
虞哥也是从年少无知一路摸爬滚打长大的,因为摔疼过,所以知道怎样叫人「不受伤」。
他抱紧虞择一,泪眼朦胧,想哭,又不敢哭,怕哭得太厉害,这场梦就立刻醒了。
“对不起……我没留住你,虞哥……”
“将遴……我能不醒吗?我不能想象七年以后要再失去你一次……”
“但是梦就是要醒的……我要醒了,你也要醒了,你会忘记我。二十四岁的虞择一,不应该见过我。”
“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我忘了你,在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我也会爱上你!我会追你的。”
将遴哽咽着笑了笑,开了个玩笑:“可我不是很想答应呢,虞哥。跟我提分手的坏人。”
“不许不答应,你一定要答应我,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
将遴回答了一句什么,他不记得了。
他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看着清晨的天花板,连梦也忘了。
母亲在咳嗽。
首都。
虞择一宿醉后严重头疼,醒来掐着太阳穴,枕边是有些旧的小纸船。
他好像终于,终于,梦见了什么。
“不许不答应,你一定要答应我,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个人……”
然后呢?
然后,将遴说:“不信。”
虞择一低头轻轻笑了笑。是啊,不信……不信就对了。
不信最好。聪明的小家伙。
人是记不住梦的。
该起床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