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雪。凛冬。
雪落在皮肤上,化成了水,湿漉漉的。
将遴呼吸着湿冷的风,踏着冰雪在破落街道前行。路灯昏黄。
这是哪?
暖橙的光照亮一个小门脸,他抬头望去——「Phoenix」。
酒馆么?
猩红的不死鸟的装饰,是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色。
风雪呼啸,他用力推开门,踏进温暖空间。
琳琅酒水摆满酒柜,吧台后,长发的年轻男子扭头望过来——惊为天人的眉眼,雌雄莫辨的瑰美轮廓,带着轻狂姿态,对他漾出一个年轻的笑:“随便坐。喝点什么?”
将遴顿住,血液逆流。
虞哥……
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眶里已然泪意酸涩。
我好想你,哥哥。
而年轻的虞择一无所察觉,正把一本酒单递向他,冲他挑了一下眉。
将遴吸了吸鼻子,在吧台前落座,翻看着酒单。手指在发抖。
熟悉的起名方式,熟悉的文案,熟悉的手笔……
但,并没有他所熟知的那些「花孔雀」、「考狄利娅」……
这是什么时候?
见人迟迟没出声,美男子俯身,肘撑着吧台,主动说:“需要为你推荐吗?”
将遴抬头,隔着几个世纪望向他,望着这年轻的面孔,恍神很久,才逼着自己抿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我……不擅长喝酒。你随便调一杯就好。”
虞择一笑了笑,说:“好吧,那你喜欢甜一点?还是苦一点?酸一点?烈一点?”
好年轻……
将遴盯着他的脸看。
并不是指长相,或者说,不止是长相,而是这个语气,这个姿态……
让他想起四个字。
年少轻狂。
将遴拼尽所能平复着心率和呼吸,轻声说:“你喜欢喝什么,给我调一杯一样的。”
“行~那就Cosmopolitan~大都会,希望你喜欢。”
虞择一笑得散漫,转身去为他调酒。
复古吧台后,暖橙灯光下,熟悉的姿态,熟悉的动作,还有长勺将酒液滴在手背时,熟悉地低头抿去,熟悉地含了含轻尝。
调好了。
他把酒端给他。
杯光摇曳,像温暖的琥珀。
将遴轻轻喝了一口。
好甜……
“你是……新来的调酒师么?”他试探着问。
“嗯,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虞择一眉眼弯弯。
将遴轻轻摇头,“没有。”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坐下,朝他轻笑,犬齿露出来时带着痞气:“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儿过来的?”
“我……是南省人。”
“哦?那怎么来鹤县了?”
男人很年轻,很漂亮,衬衫颜色鲜艳得过分,黑红印花,跟他耳钉的红玫瑰很配。
将遴也不知道。他想了想,说:“这是……我爱人的老家。我来找他。”
虞择一噙着笑,挑眉打趣:“嗯?叫什么?也许我认识呢。”
将遴无奈地笑了。
叫虞择一,你认不认识?
他没说,只是说:“没事。”
虞择一似乎很擅长跟人聊天,毕竟这是他的职业,他笑着:“不说算了~不过,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你多大?”
“三十。”
“呀,那我得叫你声哥,我虚二十四。”
二十四么……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是这样的么。
将遴打量着他,抿了一口酒。好甜……
他忍不住问:“你这么喜欢喝甜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甜的不好吗?人生已经很苦了,还喝苦的,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将遴轻笑。
“怎么了,你不喜欢么?需不需要我为你重新调一杯?”
“不用。谢谢。”
将遴又抿了一口酒,偏头看向酒馆另一侧,书架上的书。
很多书,有外语的,也有中文的。
它们被以一种强迫症似的方式,码放整齐。
虞择一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说:“你要看书么?随便拿。”眉眼含笑。
“好啊。那就……”将遴走过去,拿起一本《李尔王》,“这本好了。”
虞择一眼前一亮,“你以前看过这本书?还是你喜欢莎士比亚?”
将遴太了解虞择一的性子,勾起唇角,答:“嗯。是很喜欢莎士比亚。你也喜欢?”
“当然!”
果不其然,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拉着他滔滔不绝。而他眼角眉梢里,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笑意,一遍遍回答着那些曾经说过千百遍的话,不厌其烦,好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
一直到凌晨两点,虞择一才惋惜地看了眼时间,叹气:“该下班了。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加个联系方式?”虞择一冲他笑,还给他扯了张便签纸,“你来,我给你打折。”
将遴点点头,写下自己的号码。
“怎么称呼?”虞择一满意地叠好便签纸,收进钱夹,问。
“将遴。”
“好,遴哥。”他朝他笑。
将遴被逗笑了,偏头笑了好几声。
虞哥啊虞哥……
虞择一不明所以地偏头,眨眨眼。
“没事。你呢?”
形式主义地问了一下。
“Zain。或者,你叫我本名也行,虞择一。虞美人的虞,择一而终的择一。”
“好。”
将遴再次点点头,离开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他再次推开这扇酒吧的门。
年轻的美男子正在跟几个外国人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虞择一转头看过来,眼里立刻亮了:“遴哥!你来了。”
将遴再次被逗笑,忍了好久才忍住,说:“嗯,我来了。”
在吧台落座。
虞择一直接抛弃了那群老外,回到吧台内为他调酒,精致年轻的眉眼里好像跃动着星光:“今天喝什么?”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将遴思忖片刻,说:“或许……你能帮我调一杯,酒单上没有的酒么?”
虞择一笑了,“当然。你告诉我配料就行。”
将遴回忆着,慢慢说:“金酒,龙舌兰,乌龙茶,玫瑰糖浆,柠檬……”
“没问题。”
虞择一熟练地拿出一样样酒,开始调配,按照他认为的最合适的比例,调了一杯酒,端上来,笑得像冬季末的春花:“尝尝?”
将遴抿了一口。这就是「考狄利娅」的味道么……
“很好喝。”他说。
虞择一笑得更开心了:“那是,我调的酒就是好喝。这是你自创的酒吗?”
“不,这是……我爱人调的酒。”将遴轻声说。
“哇,这么有天赋。叫什么?”
“叫……考狄利娅。”
虞择一睁大眼,“考狄利娅?我也觉得和她很搭!来。”他直接找出一朵白玫瑰,递给他,放在酒边,温柔地说:“这样,更搭。”
将遴怔住了,无法抑制地心脏狂跳。
的确,原本「考狄利娅」的配料里,就是有白玫瑰的。
将遴低头轻轻笑,收下了这朵玫瑰,轻柔地抚弄着花瓣。
虞哥啊……
你怎么,总是,这么可爱呢。
“你爱人是调酒师吗?”虞择一在他身旁落座,问。
“曾经是。”
“嗯?那现在呢?”
“现在啊……现在,他在首都出版社做翻译呢。”
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虞择一偏开眼,轻声说:“哦,那很厉害啊。真好。”
这时候的虞择一还没有学会藏好情绪。
将遴忍不住抬手,轻轻拍在他肩膀,捏了捏,声线轻哑:“是啊……很厉害呢。”
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虞择一肢体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继续说:“那你呢?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小甜点师。”
虞择一歪头望向他,眼里亮亮的,有点孩子气:“你会做甜点?”
“嗯。你要吃么?”
“可以吗?”
“可以。”将遴扭头看了看这家小酒馆,“但是没材料吧。”
“确实……”
眼里的光熄灭了。
将遴忍不住笑起来,胸腔带动闷闷的笑意,摸了摸他的脑袋,“要来我家么。我家有烤箱。”
他也不知道他家为什么有烤箱。但是就是有。
“可以吗?!”
“可以。”
于是这个人又开心起来了,还傻笑。
将遴笑着摇头,再次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看。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和他聊天,聊着书里的人,聊着情节,聊着笔触。
就像他们曾做过一万次的事。
但就算再讲一万遍,将遴也不会腻。
因为我真的好想你啊,虞哥。
直到酒馆下班,虞择一收拾好店里,两人才并肩离开。
雪已经停了,夜色里,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你家住在哪?”
“很近,走着就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这里。但就是住在这里。
将遴把人带回家,让他在沙发上坐着看书,自己去厨房做了一份草莓蛋糕卷。
酸草莓特地换成了甜草莓。
“尝尝。”
端上桌。
虞择一立刻小孩子一样冒出来,“好香!”
大尾巴晃晃晃。如果有的话。
“嗯。”
将遴看了一眼虞择一扣下的书,雪莱的诗选。
他故意问:“你很喜欢雪莱么?”
“是啊!我最喜欢雪莱了,你也喜欢吗?”
然后,意料之中,虞择一又拉着他聊了半天雪莱。
不过,他渐渐发现,现在的虞择一,似乎尚存着过度旺盛的表达欲。喜欢什么,就会直白地讲出来,并且滔滔不绝地论证,毫不遮掩自己的才华。
无所顾忌,甚至唐突。
是什么,让他后来,学会了假装平庸呢。
将遴望着他。
他并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只是像一个得到糖的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分享着雪莱的每一首诗,从《西风颂》,到《我们别时和见时不同》。
最后,年轻的美男子叹笑:“说不定,我也会死在二十九岁。”
“你不会。”
过于笃定,让虞择一有些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之后,将遴每天都会光顾那家酒馆,和虞择一聊诗歌,聊戏剧,聊中外文学,聊见解赏析,聊那些……他们说过千万遍的对话。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和三十岁的虞择一,不一样。
依然是爱笑的,但不是那种,面具似的笑,只是纯粹的笑。言语里,也并非运筹帷幄的周全,而是透着冲动、乖张。
这天,将遴来得晚了些,推开酒吧大门,正好赶上虞择一送走了一个富态的女人,看上去心情很好。
“遴哥,来啦。”眉眼弯弯。
“来了。”将遴在熟悉的吧台高脚凳落座,打量着男人的面庞,如一不变的美貌,眼里是多年后不常见的灵动星光。
“今天喝点什么?”他走到吧台后洗手。
将遴拿起酒单翻看,注意到一行文案——「以我热血浣洗燎原杀意,将锋利赠于你手作片甲生机。」
“就这杯吧,”他手指点了点,“「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虞择一没想到他会选这杯,怔了一下才笑道:“好啊。但是这杯不太符合大众口味,太烈了,你确定要尝吗?”
难怪,难怪后来的酒单里没有这杯酒。
或者还有别的原因?
“要尝啊。”将遴勾唇,“一定要别人喜欢的,我才能喜欢吗?”
“遴哥啊~你真是……”他笑着摇摇头,一边调酒,一边说:“但你说的没错。所以我不打算改配料。这杯的口味,和它的寓意没有偏差。”
“嗯。那就让我尝尝,「旷野献给骑士的军刀」。”
确实辛辣,要从苦里品了又品才能得到一丝肉桂与杏子的回甘。这杯酒用的是斯莱尔斯威士忌,那种丝丝缕缕的烟熏芳香引诱着你愿意一口接一口地“吃苦”,又一次次奔赴。
我们在战火中干杯。
“干杯。”将遴朝他举杯,他便会心沉沉地笑着,用古典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原料中的威士忌,和他叮地一碰。
“干杯。”
虞择一喝酒时,喉结滚动,肆意狷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