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王将册子死死捏紧,他为官多年,从不仗势欺人,从未结党营私,一片丹心忠君报国,戎马半生,上交虎符时更不曾生出一丝大逆不道之念。
靖远王不是没有私心,而是皇帝虽然不大度,但不是鸟尽弓藏的君主,皇帝收回兵权,赐他异姓封王的最高荣耀,权势地位应有尽有,金银财物,他在战场上收缴的不计其数,他不是大家族出生,上头长辈早亡,偌大的靖远王府,正经主子只有夫妻两和唯一的嫡女,再加后宅十来个无子的姨娘。
建功立业,封侯拜相,靖远王更胜一筹,可他后继无人,在战场上拼杀出一身伤痛,他很难生出野望,顺着皇帝卸甲归田,在繁华的京都城颐养天年,不必遭受风沙袭脸,忍受酷暑寒冬,平平安安的,于武将来说,是幸事。
靖远王想不开,也得想开,怡娴诞生,对他来说是老天爷慈悲。
膝下的独苗苗,靖远王在怡娴身上倾注了所有心血。
不愿读女戒就不读,想学骑马,就寻来最好的汗血宝马,有闲言碎语说怡娴不是个合格的贵女,靖远王充耳不闻,贵女是什么?不是让人评头论足的,他的女儿,喜爱什么就学什么,想要什么就拥有什么。御马学武粗俗不堪?传出这种话的人,简直是没脑子的大蠢货,靖远王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他是武将!
武将的闺女,喜武,对于靖远王来说,抚平了他心中最大的缺憾。
对于怡娴,靖远王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即便如此,怡娴及笄后,他从未想过将她留在府中招赘,不是思想封建,恰恰是他有一腔慈父之心,愿意入赘的优秀男儿微乎其微,他的怡娴聪慧明媚,绝不能为了所谓的延续香火,将就一个歪瓜裂枣。
靖远王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家世、样貌、德行、谈吐等等,考虑庄二公子一表人才,斯文俊秀,不居长,怡娴不必承担宗妇的责任,只过好小夫妻的日子就行。庄家在江南名声尚好,宗族同气连枝,不像京都的世家盛气凌人,同时又不会轻易被欺负。庄二公子见着怡娴策马扬鞭时,眼里的光亮骗不了人,靖远王考虑了很多,唯这最后一点让他点了头。
无奈,人心易变。
不,人心多变。
靖远王颓然弯了腰,“怡娴,父王对不住你,是父王亲手将你推进了畜生不如的庄家。”
他记恨庄家不曾好生对待怡娴,庄家落了天大的脸面,更不会忍气吞声,靖远王计划着无论是大小事逮住机会就踩庄家一脚的同时,庄家一出手直接要他的命!
如若不是陛下看在...的份上,大发慈悲告知他,头脑愚笨的武将打不了胜仗,可册子上比蜘蛛网还复杂的关系网,他只理清了七七八八,足以让靖远王后怕不已。
他没有清白到刀枪不入,有些事情可大可小,进了旁人特地给他准备的局中,他们不会让他出来。
最令人胆战心惊的是,以庄家为首的一群人,在册子上的种种罪行,没有一件无中生有,或多或少可有可无通过靖远王身边的人,都可以和他关联上,一件两件三件...他不知情,四件五件...十几件他通通一无所知,谁会相信他真的无辜?
墙推众人倒,靖远王不敢想按照册子上的记录发展下去,他会落到何等结局?
怡娴也看完了整本册子,她虽然震惊,但比靖远王竟要镇定许多,庄家什么家风,她早切身实地见识到了,她咬紧嘴唇,若不是他们用她父王威胁她,她绝对不会忍气吞声,从不知道吃亏怎么写的人,在庄家每一笔每一划都感受的刻骨铭心。
自知晓她在庄家被磋磨后,父王鬓边全白,她出嫁时,父王不似如今老态,不过四五年功夫,父王精气神衰弱了多半,怡娴恨到双目充血,明明她父王是个再心宽又知足的老爷子,如果不是庄家,父王绝对不是这等模样!
“父王,当初您问过我,是女儿亲口应下的,同您没有关系。”怡娴放柔声音,“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易变,是我运道不好碰上了那等人家,我们都没错。”
靖远王没被宽慰到,他能在千万将士中一眼锁定敌方主将,能在无数生死危机中敏锐找出生路,偏生为女儿寻摸夫婿,方方面面都看走了眼!
怡娴搀着母妃,眼神落到赐婚圣旨上,又移到父王攥紧的册子上,轻松道:“父王,我相信老天爷有眼,不然陛下怎么会给我和沈大公子赐婚,又提醒您当心算计,女儿吃了亏,日后定会享福。”
呵,她才不信老天爷,求老天爷的太多了,她只信自己!
父王对庄家的了解不深,她却是深刻知道庄家人的做派,父王强势压着庄家带走她和孩子,庄家绝不可能不报复。所以,在沈大公子向她表达心意时,怡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冒犯,更没有感动,而是她能利用这件事做到什么?能不能用沈家庇护她和她的家人?
她放下羞耻回应了沈临深的爱慕。
她信沈临深此时是真心的,如同庄二初见时一样。
她不信人能一直待人如初。
所以她有要求,沈临深要征得家中父母的同意,再来同她论之后的所有。
毕竟,怡娴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位周夫人的庇护,希冀她爱屋及乌,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皇权至高无上,庄家又算什么呢?
她对儿女情长没有期盼,余生只求家人顺利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