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扬明白红萋的意思，这世道对女子来说十分艰难。

上至皇后妃嫔，下至普通农妇，都要生个儿子傍身，后半生才有指望，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身后事是否有人打幡也是重中之重。

礼法规定嫡长子赡养双亲，分家嫡长子占七成，沈临深既嫡又长，在红萋的认知中，即使清扬不喜他的某些做派，也不该将喜恶外露的如此明显。

夫人更喜爱二公子，私下多贴补着，明面上偏向二公子不是明智之举。

清扬幽幽说道：“所以，为了年老后临深能好生孝顺我，所以现在我要以临深的喜好为先，小心翼翼的，捧着他让着他，不能惹他心头不舒服？”

“自是不必。”红萋皱眉，脱口而出：“您是大公子母亲，怎可像奴仆一般...”

她没说完，抿着唇悄悄觑着清扬脸色，心中懊恼，毫不犹豫扇了自己两巴掌，不敢再多言。

这丫头，突然对自己啪啪两下，清扬无奈，“起来说话。”

“奴婢有错，奴婢该跪着。”红萋小声补充，“安心。”

清扬：“本夫人罚你坐在小杌子不许动。”

昨日夜半，接连的绵绵阴雨停了，已是巳时，日头没冒出来，风微微吹着，温和凉爽，清扬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倚着窗框，开口石破天惊。

“红萋，皇兄身子康健，你觉着他还有多少寿数？”

枝繁叶茂的大树枝丫漱漱作响，风停了。

红萋犹如被人当头一棒，脑瓜子嗡嗡的，若不是记着夫人罚她不许动，真真要瘫在地上了，红萋瞥了眼外头，神情慌乱急切，“夫人，奴婢，奴婢，奴婢还想伺候您到老，奴婢不敢妄言。”

清扬眉眼舒展，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大不敬言论，像是对红萋说，又像是对自己说，“皇兄勤于政事，宵衣旰食，也日日不曾懈怠弓马骑射，射虎猎熊不在话下。”

清扬边说边看自己柔弱无力的双手，“我日日吃喝玩乐，夜间不眠，晨间不起，四体不勤，不算太医月月请的平安脉，太医见我的次数比见皇兄多多了。”

“夫人，您是女子，身娇体弱，哪能同男子相比？”红萋理所当然说道。

清扬不赞同摇了摇头，平和道：“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虽比皇兄年少几岁，但远远比不上皇兄康健，我定是走在皇兄前头的。”

清扬话中的笃定让红萋脑袋空白了一瞬，又是一阵微风，吹的树上枝丫摇摆不定。

“夫人...”关乎生死，无人能坦然面对，扯上皇帝的生死言论，更加没有人敢对其发表高谈阔论，红萋接不住话。

清扬不需要她回应什么，悠悠哉哉继续说道：“我走在皇兄前头，皇兄会护着我一辈子，我不在乎临深他们是否孝顺，有皇兄在，即便我的儿女不孝，面上都必须尊我敬我孝我顺我！”

这是毋庸置疑地，皇帝的态度这些年已经非常明确，他对唯一的妹妹就是有超乎寻常的纵容包容。

有一国之主盯着，没人敢对清扬不好。

红萋不偏不倚道：“公子小姐都是孝顺孩子。”

“我知道。”清扬眼里漾起笑意，“我没怎么管教过他们，他们自己长成了好孩子。红萋，我生他们一场，不是为了让他们来世上孝顺我的，他们过好自己的生活，身子康健，顺遂快乐，就够了。”

红萋被这番话冲击到，一直以来，但凡清扬说出口的，再惊世骇俗，红萋听着都觉着有道理。

“夫人，您是奴婢见过最好的母亲，公子小姐知道您是这般想的，肯定会特别特别高兴。”

清扬顿了顿，“红萋，你只贴身伺候过我一人。”什么最好的母亲，都没见过几个人，哪对比出来的最好？而且，清扬浑不在意道，“我怎么想，是我自己的事情，不管他们高兴与否。”

清扬神色从未有过的认真，她拉起红萋，温声道：“说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不必操心太多，你夫人这辈子就是享福的命，你个丫头跟着享受就是了。”

“临深他们三人，在我心里是一样的。但温清不放心我，逃学急着回府看我，我偏着两分是人之常情；临深...这场风波自他而起，少年爱慕没有错，他错在不动脑子，想的太简单，不仅不为我考虑，更没为怡娴郡主考虑，红萋，我实在忍不住不迁怒！”

清扬说着，怒气抑制不住上头，“连皇兄都舍不得让我受气，沈临深这个兔崽子倒是让我憋屈死了！”

“我日后靠他？看他脸色？”清扬气急锤着贵妃榻，话题跳转，“皇兄敢先我离世，本夫人随后就抹了脖子，本夫人说到做到。”

红萋抹着眼泪，抽泣道：“反正奴婢跟着夫人。”

清扬爽快应下，“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