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辞墨被动地被牵引着,步履有些踉跄地跟在暮央雨身侧。
迈步前,她眼角余光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极快地,不着痕迹地向后扫了一眼。
青石板路向外延长着,路上空荡荡的,月光清冷,早已不见了宋澈的身影。唯有夜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更显得周遭寂静无声。
她什么时候走的?
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半圈,转瞬即逝,师辞墨垂着眼,看着前方深青色裙摆拂过被露水打湿的青石板,留下浅浅的深色痕迹。
暮央雨的小院温度不比她那高多少,或者说,整个清寂峰都是大差不差的寒凉。
暮央雨的居所并不像师辞墨那处小院般孤寂冷清,虽也称不上多热闹温馨,清冷下却还是比师辞墨那有着一种更人气的暖意,是那种有人居住,点着香,蕴着生活痕迹的温煦。
师辞墨泡完药浴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暮央雨正半躺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上拿着卷宗,面前还有一堆,见师辞墨出来,她支起身,将支窗打下,隔绝了屋外的凉风。
“过来坐。”暮央雨指了指身前一只袅袅冒着热气的青玉碗走,“来,先喝碗荷叶羹暖暖身子。”
师辞墨在铺着软厚绒毯的榻上跪坐下,荷叶羹清爽,带着淡淡的清香,滑入喉咙,她品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有点甜腻。药茶则苦涩得多,师辞墨皱着眉,一口饮尽,反胃感顿时翻滚而上,她连忙又给自己肚子喂了点荷叶羹。
“今日在碧波峰,宋师妹又惹你生气了?”暮央雨拿过一旁未看完的卷宗,姿态娴雅地翻阅起来,语气听不出什么责备或探究的意味。
“……没有。”
许是药茶太苦,苦得师辞墨舌尖发麻,让她差点咬到舌头。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她性子其实是不算跳脱的,只是不太懂得如何与人……恰当相处。若是寻常还好,过近,她便拿不住那个分寸。”
暮央雨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缓缓道,“她应该是很少遇到像你这样,嗯……不太搭理她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孩子,或许觉得新奇吧。”
这性子还不算跳脱?还新奇,这人是拿她寻乐子来了。
想到宋澈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眨着那双清澈干净显得的自己是个什么好东西的眼睛,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说着气死人不偿命话语的模样,师辞墨心头那股刚刚被压下去的无名火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师辞墨很想把那嫌人精抓起来打一顿了,还是被“十二岁”这三个大字拉住了岌岌可危的道德底线。
“她太吵了。”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
暮央雨轻笑出声,放下卷宗,伸出手,指尖轻轻点着她额头:“你性子爱安静,自然是受不了她这样,她啊……”
顿了顿,她说:“她怕是理解错了,逗你,你生气时倒比平时多了几分鲜活气,她估计以为你开心来着。”
师辞墨愣住。开心?鲜活气?被气得头晕眼花、落水发烧,这叫开心和鲜活气?
照这个说法,宋澈去小红山溜一圈,师兄师姐不是得被这鲜活气灌到复活了。
暮央雨明显是在缓和关系,只是效果不怎么样,让听的人脸色变了又变。
师辞墨下意识想反驳,却在对上那双含笑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眸时,又把话咽了回去。
暮央雨观察着她的神色,叹息:“方才,她是不是想叫你去太微峰?”
师辞墨虽意外,却也不惊讶暮央雨能听到,点头。
“你这些日子就待在清寂峰吧,先跟在师兄师姐身边看看执法殿的事务是怎样处理的。”暮央雨视线在前面那堆卷宗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师辞墨脸上。
师辞墨却捕捉到暮央雨的未尽之意。
“师姐不想我去太微吗?”
“她那啊……”似是没想到师辞墨直接问出来了,暮央雨沉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缘,“她那边,最近大师兄回来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她眼底神色明灭不定。
大师兄?师辞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关于这位掌门首徒,太微峰大弟子的零星信息。据说他常年在外云游,修为高深,入门极早,比暮央雨还早一年。
但师辞墨印象最深的还是这人和宋澈折腾出的一件件大事,怎么也不像个安分的榜样师兄,反倒又像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她入门晚,来时这位神秘的大师兄已经因为小红山事件又被凌霄真人赶出宗门了,不知道在哪里云游历练。
这样一个明显很麻烦的人,不用提师辞墨也会保持距离,暮央雨又为何突然提起?
“证道不过三条,天道,人道,本我道。”
暮央雨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解,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笑里却没有太多情绪,“他修的是天之道,是大道,性子天然冷漠几分。此次回宗,缘由未明,但想来不会太久留,留太久,他不喜,我亦不喜。”
暮央雨语气很平静,轻飘飘一句“我亦不喜”,却也听不出什么厌恶,师辞墨只听出一种更难以捉摸的,带着沉重与疏离的告诫。
“你年纪尚小,修为也浅,心性未定,莫要与他走得太近,不要被证道之人影响了道心。他那条路太冷,太苦,亦太难修。”
暮央雨说着,眼神投过来,清清浅浅,带着一种平静的寂寥:“辞墨,你想好证什么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