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为青国裁一件新衣。

尹间霖自幼成长于民间，是实实在在的庶民，他见过民生疾苦，见过欺瞒压榨，见过弱肉强食，正是因为见过这一切，才明白这辉煌富贵的宫殿之下，埋葬的是累累白骨。

大殿内流动的金光都静止，在为这庄严的场景驻足。

陆沛蕤漫不经心地提笔，姿态也甚是随意，这套题目在发送下来之前他已经从特殊的渠道知道了。

陆家为了让陆沛蕤能够顺利入仕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陆家使用了各种途径获得了此次殿试的题目，再由德高望重的学识渊博的几位先生共同操笔完成了一篇各方面都俱佳的文章，这便足以让陆沛蕤在殿试中脱颖而出，他所用做的，便只有将这篇文章背下来而已了。

陆家已经很久没有人在科举中及第了，家族一日日没落，曾经的辉煌不再，陆沛蕤的父辈十分迫切地希望家族能够重振荣光，陆沛蕤一生下来便被视作是陆家的希望，可他却长成了个无法无天狂妄自大的模样，陆家便只能选择了这种低劣的手段。

付成风则看上去从容不迫，仿佛这只是在自家学堂的一场普通测验，他们付家向来以稳为上，所以此刻的他也是不疾不徐地思考后落笔，工整的小楷在纸上汇成一篇堪称上佳的文章，仿佛自带一股矜贵气质。

欧阳失年过半百，体力自然不如年轻人强盛，他不断拿袖子擦拭脸上的汗水，生怕汗水滴落纸张。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皇宫大殿，但不是他的第一次科举。

他也曾少怀凌云志，可是年少轻狂，偏偏爱撞南墙，撞了也不回头，于是蹉跎了这许多个春秋。

在他终于头破血流后终于幡然醒悟，文章风格一改从前的锋芒激进，转变成圆润深沉，有些话不是必须要在文章里写出来的。

影子在日晷上变换，高阶之上传来细碎动静，珠帘后，一身明黄衣袍微微前倾，一种无形的压力顿时充盈大殿。

息影微微倾身为梅谢雪添了杯茶，动作轻如云，她扫视殿中众生相，眼神敏锐如她，一眼便望见了几人。

梅谢雪悄悄抬了抬手，息影俯下身子去，他道:“如何？”

“有四人为之特别。”

“哦？”

“一行第三，姿态从容，举止端方，落笔稳当，想必是出身世家。三行第二，神态狂悖，下笔如入无阻拦之境，毫无思索之态，可疑。四行第一，须发有银，年龄甚大，可却脊梁笔直，落笔稳健沉静，可见其历事之多。”息影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梅谢雪还未听见第四个人的形容，问道:“还有一个呢？”

息影顿了顿，“这个似乎不太好说，且等看过他的答卷以后吧。”

梅谢雪也极少看见息影不甚笃定的模样，微笑道:“好。”

皇帝身边的太监突然来到梅谢雪身边，低声对梅谢雪说了句什么，梅谢雪道:“此番考题是为选拔出贡士中的能人我若在此刻说了，岂不是干扰考生们的思绪，陛下还是等各位考生精彩纷呈的答卷吧，我便不多言了。”

息影淡淡瞥了眼珠帘后的明黄色衣袍，澄平帝的脸色她看不太清，可从他手撑在腿上的姿势来看，他似乎很迫切，甚至于焦虑，方才他派遣太监来在梅谢雪耳边低言，为的便是探听梅谢雪的立场究竟是守成还是开创。

可惜他梅谢雪油盐不进。

光影变换，日月星移。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回荡在偌大的宫殿，“时辰到——收卷！”

尹间霖搁下笔，呼出一口气，低头忘了眼自己写的卷子，最后几个字的墨迹半干未干，他的字迹端正清晰，像是一片正正好好耕耘过的土地。

众人停笔，卷子被一一收走，封存，送往阅卷官处，然后便是等待。

众人跪安后退出大殿，尹间霖沉浸在方才文思泉涌的答辩之中，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却被付成风一把扶住，尹间霖抬起眼看他，付成风微微一笑，“尹兄的文章，想必十分精彩。”

尹间霖收回手道了声谢，默默退后了一步，“不敢当，不过是自身拙见罢了，反倒是付公子家学渊博，此番定当高中。”他拱了拱手，目光却又不自觉瞥了眼辉煌金碧的太和殿。

付成风眼神一转，扬唇一笑，“还是祝尹兄好运！”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尹间霖如今距离山顶只有一步之遥，可是真正的路，还未开始。

巨大的宫门徐徐关上，发出的木头摩擦声仿佛这座古老王城的沉重喘息。

贡士们三五成群散去，平常与陆沛蕤相熟的贡士一拥而上，将陆沛蕤围在中间，陆沛蕤高声讨论着方才的试题，眼神自信而不加掩饰，似乎成竹在胸。

欧阳失独自一人踽踽而行，背影像一张拉满后忽然松弛的弓。

付成风与尹间霖并肩走了一段，在岔路口拱手作别：“三日后放榜，再与尹兄把酒言欢。”

尹间霖独自回去了他在京中租住的院子。

飞鸟展翅而去，暮色渐褪，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