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月七感觉到桃子一拥着自己的力道越发得重了，像是试图就这样永远把她藏匿在他的怀中。他如同一株茂密的青藤盘绕在她的身侧，严丝合缝地缠住了她这条回归的黑蛇。

仿若又回到了那个漆黑的树圈中，彼此的心跳声再次无比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她与他都是同样的心跳如鼓。

乌月七慢慢弯了嘴角，表情也逐渐变得坦然，无声感叹道，她以前可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与谁靠得如此之近。如今真的到了这一步，倒也全然不似她多年前预想的样子。她之前的种种担忧，反倒像是不巧作了绊脚的石头。

乌月七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负担，眉眼含笑地轻叹了一声。

好在多年之后，她终于能坦诚地面对自己内心所愿——独行之路上，若有谁愿意与她真心相伴也是极好的。

虽然这一次，她的前路仍旧还是只能她一个，独自行走。

粉色与黑色的发丝层层叠叠交织相缠，但桃子一与乌月七都心中明白，这样的温情时刻终究是短暂的，只是谁都不忍心先开口打断。

过了好一会，乌月七正打算自己先行出声，却不想桃子一紧搂着自己强压着声音在她耳边说道：“我好像总是来不及。可我不想，这一次，也是如此。”

话语中掩不住的懊恼，听得乌月七心中有些堵得慌。

桃子一其实想问月七许多的问题。而他最想问的一个，其答案彼此却都心知肚明。

月七你还是打算要先走，对吗？

明知道答案的问题就算问出了口，也没有任何意义。

月七愿意回头来找他，桃子一心中自是喜不自胜，可另一边他也心中清楚，乌月七虽在乎自己不假，但她此举也有安抚之意吧。

怕他干傻事反而引火烧身，可引雷符的法子是他唯一一个有望在今日跟随乌月七一起离开的法子啊。剩下的法子，无一不需要时间。

而越长的时间也就意味着越多的变数。

他，赌得起吗？

桃子一自从听过乌月七讲的那个故事后，便隐约明白了乌月七为何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缘由。或许对她乌月七而言，孑然一身反倒是最为可靠的选择，这样便可无需受他人影响只关注自身，进而减去许多无关的叨扰。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在乌月七选择转身回头找他时，他才会那般的愕然和雀跃。

在经历了因错信而带来的悲剧后，却还愿意选择向他交付信任，桃子一明白乌月七已经为他付出了许多。

可心中却似有一股烈火烧灼，他本不应该如此焦急的，只是苦于担忧之事至今悬而未决，若真的根据梦中所见，月七她孤身离去后，便会迎来那般惨烈的结局。

月七她会陷入危险。

既然梦中已经有所预兆，他怎么敢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月七她步入险境？

心里越是焦急，心中那团火焰便越是烧得更盛，似乎要将桃子一的五脏六腑尽数焚烧殆尽。

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弥漫在桃子一的心里。生长之初，他没有能力结出足够全村人饱腹的果子，而现在，他也没有足够的灵力打破那道阻碍他前行的结界。

过了这么多年，他却好像还是如最初的那般毫、无、用、处。

“终究是我，太无用了。”桃子一苦笑了一声，满怀愧疚地低垂着头，掩住浮现在眼中的水色，喃喃轻语道，“都是因为我，你才会，才会......”

话还未说尽，心中却早已是漫成一片的酸涩滋味。

“哪里又是你的罪过了？你这话说的，倒像是你亏欠了我什么一样。”察觉到桃子一失落的情绪，乌月七小力地拍了拍桃子一的脊背以作安慰。

待到桃子一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后，才又继续道。

“我，可以感知到谷中的灵力流向。子一，你还记得几天前的那场雷雨天吗。那时我发现天雷会给谷中的结界造成破坏，在结界修复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桃子一默默听着，他有一种预感，乌月七现在对自己所说的话，也许就是她极力阻止自己用引雷符击破结界的缘由。

“我发现，修补结界的固然是山谷中原本蕴藏的灵力，但这灵力必须由子一你作为中间的媒介。换句话说，谷中结界在处于破损状态时，会与你抢夺原本本该归于你体内的灵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在那场雷雨天中，你灵力流失得最为严重。除开原本本体有损外，更是因为供子一你修复的灵力被抢夺了！”

“所以月七你是担心天雷只能对结界造成破损而不能完全击碎结界，这样反而会拖慢了我原本的修炼，让我更难打破结界？”

桃子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但桃子一也同时飞快想到另一种可能，语气也随即变得激动起来。

“那如果我多用几张引雷符呢？那样的话，谷中的结界根本不会有恢复的时间！自然也不用考虑谷中灵力被抢夺的问题！对！对！绝对可以试试！如若天雷真的从外部击碎了谷中结界，是不是也意味着我可以和月七你一起离开山谷了！”

桃子一马上兴奋起来，高兴得差点用双臂抱着乌月七原地转圈圈，乌月七对此哭笑不得，她虽然高兴桃子一恢复了神采，却也心中明白，桃子一提出的预想多半只是白高兴一场。

想到这些，乌月七表情不由地变得低落。

桃子一一时间被乐昏了头，现在看见乌月七有些难言的表情，也渐渐回过味来，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不好的猜想，并未强行拘着乌月七，顺着乌月七的动作松了力气，让她的后背稳稳地抵在他的双臂上。

彼此虽不像之前那样近了，乌月七依旧被桃子一环在怀中。

乌月七先是瞥了一眼这松了但没完全松的样子，转而又对上桃子一看向她的视线，看见桃子一紧皱着眉头，一脸忧虑参半的表情，一点不见方才的喜色。

那一刻乌月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抚上桃子一发红的眼尾。

这轻柔的一抚像是按住了什么机关一样，桃子一的表情变得悲痛了起来，眼眶更红了，本就紧锁着的眉头也皱得更加深了。桃子一似乎也觉得他这模样估计不太好看，错开乌月七投来的目光，不自然地往别处望去。

乌月七想了想没能想出什么合适的安慰之语，收回了手，低语道：“天雷若是真的击碎了谷中结界，只怕结果会更糟。谷中结界有着天然而成的隐匿之能，若没了，子一你便再没有能帮你抵挡落雷的东西。你的本体少不了要吃雷霆之苦。”

说到这里，乌月七眼中的忧虑也更多了几分，又道：“而且雷霆之苦还不是最为糟糕的。根据子一你之前告诉我的，此处的山谷最开始灵力并不稳定，多雷袭，而如今，我能感知到这里的灵力平和而稳定。”

“虽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我不能否认有这种可能。”乌月七脸上的表情凝重了起来，她抬头看向头顶上那道红色的结界，说出了自己思虑许久的猜想，“我猜，也许这道结界一破，山谷中的灵力便会不稳，没被子一你吸收的灵力便会尽数外泄！”

“若真的如此，灵力外泄很大概率会带来两个严重的后果！一则若是此处山谷灵力外泄较慢，那天数便极长，可能会被大妖顺着外泄的灵力成功找到这里，而那样的话，子一你的生长之所也会随之暴露；二则此处山谷灵力外泄极快，虽不太可能被大妖寻到这里，但谷中灵力尽失，你的修炼之所也将不复存在，你的修为将会止步不前再难精进！”

这些猜想在乌月七脑中反反复复地推演了许多遍，不管雷电是否击破谷中结界，都只会百害而无一利，这完完全全是亏本的买卖。

她绝不能让桃子一做这样危险的举动！

桃子一认认真真地听完乌月七这苦心的一番话后，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也抬头看向山谷上方，望向那道保护也同样束缚他的结界。加上梦境中所见所闻的东西，桃子一几乎可以确定了。

乌月七所说的猜想是正确的。

同时，乌月七一边观察着桃子一的神情，一边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子一你并非不可以出谷，只是需要你先成为山谷灵力流转的核心，换句话说......”乌月七说着停了下来，因为她发现桃子一已经知晓了她想说的下半句话。

“换句话说，这也表明了我现在的修为，不够。”

不够二字被桃子一咬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