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饱含着无边眷恋与不舍的一眼,乌月七躲闪不及。桃子一的脸颊倚靠在她的手掌之中,却向她投来这样动人心魄的一眼。
犹如落叶置于水面,仿若真被蛊惑一般,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同波纹般在乌月七心中扩散开来。
明明心跳得飞快,乌月七却感到一阵不可言说的安宁。心中原本的拉扯感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全然信赖后诞生的充盈之感。
她竟也就此变得安定了下来。
看着桃子一放心大胆地将自身颈侧的命脉交付于她的手中,乌月七忽的明白了,桃子一这家伙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她。而自己方才所做的种种恐吓模样也不过是被早已看穿的拙劣戏法。
子一他......一直相信着自己。反而是她自己,出于种种原因无法回应同等分量的信任。
可是,桃子一他要得也太着急了些,太过不巧了些,面上那样一副决绝的模样,不计代价地非得让自己能在这样紧急的时间里跟着她一起走。
焦急偏执得就好像真的如他梦中所见般,她这一走,他们之间便再无重逢之时。
短暂的凝滞后,乌月七好似突然回了神,触及到桃子一脸颊的手掌像是无端沾上了烈火,她如同被骤然灼烫一般急急忙忙地把手往回收!
乌月七的动作很快,但于这电光火石之间,桃子一的动作却比她更快!
这一幕本应该让乌月七变得慌乱,却见她双目反而清澈明亮一点惧色也无,全然不见先前动作表现的那般仓皇失措。
那明明是一副早已有了主意的模样!
乌月七放慢了呼吸颇为认真地凝望着,试图将这一刻所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眸之中。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眼前故人在这一瞬间展露的所有,桃子一的表情、眼神、动作全都在乌月七眼中被无限拉长放慢。
如今这场面大家各有所执,已是两难全。取,舍,进,退,是时候由她做出选择了。
她必须找到她能百分百确定的东西,然后基于此下定自己的决心。
这便是她想到的办法。
回想之前种种,桃子一以自身性命赌她回头让她犹豫,而那一赌中她也同样明晓了他的执着他的决心,于是他成功了她退步了,她选择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桃子一越是紧抓不放,她乌月七也越是踌躇不前;彼此的距离越是靠近,旧时的阴影也就越是明晰;她越是想隔开距离,他也就越是变得焦躁不安;最后她的一只手探上他的命脉,可当作安抚,也可看作威胁,继续拉扯着彼此的顾虑。
最后的最后,在那彼此交汇的一眼中,乌月七才终于敢对自己说——她真的看明白了桃子一对她的回答。
可乌月七仍然无法给出独属于她的答复,此刻她若是选择进一步,则是在同时选择付出突破边界的全部信任,打破她游离于世的处事之风。这是她以前从未想过的事情。
旧时的伤痕早已印刻在乌月七的身上,成为心中最为隐秘的心魔,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她的判断,不安如同种子被种在内心的最深处,她最害怕的画面不停地在眼中闪回。
母亲的前车之鉴,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不得安宁。
对于乌月七而言,信任是短短一时的,危险是难以预料的,不安是难以消弭的,于是考验和确认也将会是无穷无尽的。
这样很不好,乌月七自己也曾想过放弃远离,可是他桃子一却一次又一次地紧紧攥住了她。
仿佛对于他桃子一而言,她的离去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事情。
也罢。
她给不出答案,那就调转身份,换桃子一替她回答吧。方才她乌月七手握他桃子一的生死之处,那现在就互相换换吧。
这一次,她来作猎物,他可当猎手。
收回手的那一刻,是她给他的考验,是她对他的提问,是他不需言语的回答,是她不会再变的决意。
最后一次,为这繁杂的思虑就此落下一锤响亮的定音!
手中的猎物开始逃跑了。
子一你想成为那个追捕猎物的猎手吗?
我若选择退却,你又会如何做呢?
你是否会为了自己的安心,而选择枉顾我的挣扎呢?
来吧。
让我看看,你桃子一究竟会如何选择吧。
在缩回手的那一瞬乌月七浮现起很多种可能,比如桃子一可能会不遵守先前与她的约定抬起之前放于两侧的手,以便于顺利地扣住她将要退离的手腕,或者桃子一一双手抬起后又想起之前的约定,最后因为迟疑耽搁了时间没有来得及阻止她的退却。
她甚至还设想过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桃子一或许会一把抓住她的手,不顾她的意愿把她强行重新拉进这个结界!
而这种可能是乌月七绝不会容忍的,如果桃子一真的这般做了,那她也只剩一种选择了,她将不会再犹豫迟疑,与之相对的,她与他之间也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乌月七自认自己已经想了许多,却没料想到桃子一居然能把这三种可能全都完美避开,给了乌月七一个她始料未及极其剑走偏锋的答案!
在那瞬息万变的一刻中,乌月七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桃子一做的每一个动作——她清楚地看见桃子一在那一刻飞快地抬起一侧的肩颈,紧跟着立马偏头,十分用力地压在先前抬起的肩颈处,以这样一个让人难以描述的姿态,极其牢固地锁住了她原本将要缩回去的一只手!
乌月七先是:嗯?
乌月七然后:嗯嗯嗯嗯?!
乌月七最后:还有这种法子?!
竟还能用这样的法子成功留下她!而这样奇怪的法子也真亏他桃子一能想得出来!
乌月七因为惊愕而睁大了双眼,脸上的表情变换地飞快。
真不愧是你啊桃子一!
她一边想一边不由地在心里大声地感叹道。
不得不说,乌月七是真的被桃子一这一番操作给弄蒙了,但在震惊之余她还是很快冷静了下来,默默地思量着。
这法子虽是不同寻常,但也的确可行。
只是这模样未免太有些让人忍俊不禁了,子一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此刻的样子啊。
乌月七一边想着这些浮现在脑中的东西,一边紧紧抿着嘴有些不自然地悄悄移开视线往旁边看去,同时费力地压下自己那道被桃子一勾出来的有些不合时宜的笑意。
被桃子一出乎意料地这么一折腾,乌月七原本压抑沉重的心情也随即变得轻松了些许。那些有关生死的忧虑顾忌好像在这一刻也全都淡去,只剩下桃子一带给自己的些许笑意留在心里。
这样的感觉不坏,只是唯一不好的是,乌月七现在根本不敢看桃子一了,她怕自己一眼看过去就要藏不住笑意了。
眼见乌月七的目光又不在自己身上了,桃子一明显不太高兴了但又不敢松开自己拘束的动作,无奈只得继续保持着姿势,歪着脑袋眼睛里满是期冀地看着乌月七,开口出声试图用话语声重新引回乌月七的视线。
“我没有动手,月七,我依然遵守着约定。”
听到声音,乌月七偏头回看,看见桃子一仍旧固执地扭着半边身子,松又不愿松,动又不能动,一副可笑又可怜兮兮的模样,那模样她光是看着就觉得自己身上一阵酸痛。
但再想想这模样似乎跟自己也脱不了关系,乌月七心中不由地生出了些怜惜,回应般迎上了桃子一的目光,极尽温柔地露出一抹浅笑。
“嗯,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桃子一是为了要遵守先前与她的约定才选了这个法子呢。
这分明才是她最为吃惊的地方啊。
其实桃子一选择的这种方法成功的机率并不大,他能成功一大半是因为自己在看到他动作的那一刻心中生出了惊讶,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因此慢了一瞬,这才被桃子一抓住了机会。
她既震惊于桃子一在这个紧要的关头还想着遵守与她的约定,也震惊于桃子一执意留下她的决心。
而她更惊愕于桃子一竟能用这样的法子,在遵守约定与留下她之间得了两全。这完全是出乎她预想的场面。
先前不过短短一瞬,若是桃子一心中生出了迟疑,犹豫于要不要伸手去拦她的话,他是绝无可能快速而精确地做出那一番动作的。
或许子一他从一开始便想好了能留下她的办法,因而才能及时反应过来,抢在她之前先有了动作。
乌月七仔细地思索着,一些更深更隐晦的东西渐渐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