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二连三的天雷打下来。
后方的道盟阵列迅速散开,数道身影冲上半空,灵力一荡,将那数百合欢宗人分离而出,以免低阶弟子遭到波及。
我虽不回头,也知是烟雨楼主率先出手,稳住局面。这老妖怪,总算干了件正事。
击雷道道,青绿如林。此起彼伏的巨响之中,对面之人看着我,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天劫竟然没有波及到旁人……你做了什么?”
“招数不怕老套,有用即可。”
我复述他的话,眉头微挑,“到底是我的师妹师弟,沙场相逢,怎么能不送些见面礼呢——别生气,只不过是在封印她们修为的同时,分去了一丝带着我魂魄烙印的契约而已。”
“你把他们的劫雷引渡到了自己身上。”合欢宗主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我耸了耸肩,表示赞同:“你一向只会献祭别人,自然想不到,大自在殿竟然肯把至宝毁掉,去成全一个'别人'。浮图塔内三千轮回试炼过,我若还无一丝长进,怎么对得起你从前的'栽培'呢。”
说至此处,顿了顿,再开口,便是斩钉截铁。
“你想利用她们的性命引雷?先从我身上趟过去罢。”
对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稀奇事——从我们这里出去的人,竟还如此天真。”
合欢宗主神情渐缓,嗤道,“你不会以为,我合欢宗在修真界经营了十万年,临了被人杀入老家,就只这一道布置?”
他嗓音淡淡,却盖过阵阵雷声,响彻群山,“三日前离宗的第一波人手,昨夜便已经到了各位山门之外。第二波人手,如今也当抵达凌霄宗、万剑山。至于第三波人手……”合欢宗主顿了顿,将修仙世家、十万大山等余下势力的名字一一念出,“自然也不会遗漏。”
“我合欢宗虽称不上一方巨擘,却也小有数千核心子弟。我死了,他们亦活不长久。届时,这些人齐齐引动禁术,或是冲击各处山门、驻地,或是蹲守外出游历的弟子……那场面,一定十分精彩。”
他的目光自远处扫视一周,继而收回,又看向我。
“想来诸位尚且能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些留守宗门的尊老、小辈,必定也愿意舍身成仁。”
“至于其它仙门,虽说因为各位的义举无端遭到了波及,但公理当头,自是能够理解释怀,绝对不会报复回来。”
“在场都是勇武英雄、慷慨义士,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大抵、应当……不会放在眼中吧?”
一番阴阳怪气后,他摩挲几下手中的镜子,似笑非笑。
“西菱,你不舍得用那禁术,我却没什么顾忌。要破此局,除非你当下便杀了我——你若真肯下得这个狠心,割舍掉数万合欢宗弟子的性命,倒还能挣来一丝胜算。”
“只是不知道你身后这些人,他们答应不答应了。”
雷声无止无歇。
我向天上望了一望,叹道:“不错。”
“你赌我割舍不下同族的性命,赌我们各怀鬼胎,人心不齐。”
“你这一局,做得精细。”
“只可惜,算错了根本的一步。”
“我串联起这些人,并不为什么助力,只是要他们亲眼见到你设下的阴谋,要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我也在赌,赌的是今日一战,你杀不尽在场之人,赌的是你不能、也舍不得十万年潜伏换来的大好局面,一夕之间毁天灭地、从头开始。”
“如今看来,你赌赢了。”
“我的确不能立刻杀你——若是仅仅就这么一剑把你杀了,非但憋屈,也实在便宜了你。”
“你尽可以得意,可我要说,尘埃未定,我们还不算输。”
漫天电光闪烁中,我倾身向前,传音入密,只叫他一人听到。
“好宗主,我真该谢你。”
“你派去九州各处宗门的人手,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若非那些人推波助澜,佴释之怎么会死?看他们自相残杀,我不知有多痛快。”
“你……”他双眉倒竖,“你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来赌吧!”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就这么僵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合欢宗主鬓边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赌什么?”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我歪了歪头,扬声笑道。
“——就赌我手中长剑,其锋锐利,足以开天。”
话音落地,那镜像映射出的星机阁轰然崩碎,不尽亭台楼宇化作浩然灵力,尽数融进风月宝鉴所造光圈之中。
我心念一动,先前种在合欢宗弟子丹田之内的魂魄烙印登时活泛起来,须臾间冲过灵台,四下攫取灵力,继而化作小小的透明漩涡,将那弟子包裹其内。
“大胆!”
星机阁主反应极快,劈掌就要向我攻来,几道身影却将其牢牢拦下。
高天之上,风雷骤变。青绿色惊霆悄然敛迹,浑浊的云层一重重向下压来,裂隙之间,偶尔泄出几丝猩红的电光。
“宗主,何必太急呢!”我畅快大笑,“怎么,你能做,我就不能?”
数百道透明漩涡愈旋愈大,到某个临界点时,便齐齐一震,继而极速收缩,凝做精巧的圆镜,冲上高天,前呼后拥,次第投进那宏丽的光圈之中。
紧赶慢赶,待最后一枚风月宝鉴收入掌中,云层的翻滚渐趋和缓,第一道属于我的劫雷,终于在此时落了下来。
——那是我在轮回中苦候九千余年、至死也未能等到的天劫。
如今终于亲手摘下。
我一旦不再刻意压制修为,汹涌的灵力立时冲出丹田,节节攀升,逐渐显露出远超大乘圆满的气势。凌空而立,不躲不闪,任由那劫雷悍然劈下,血瀑般将我吞没。
雷电猩红一色,纯然通透,远望之时,几乎疑为琉璃琥珀。要到身临其境,才知触之极冷极痛,铁刷子一般刺破护身灵障,梳洗遍体肌肤。
极端的疼痛之中,我反而笑起来。
升仙之劫,原来是这样。
不过——如此啊!
微阖双目,功法自动运转,灵力顺着经脉涌动传至伤处,须臾,剥落的皮肉坏死枯萎,赤红裸露的伤口蠕动着长出新芽。
破坏,修复。破坏,修复……
更多的劫雷冲破腥云浊雾,崩泄而下,仿佛弱水决堤,冥河涌流。展眼望去,天地倒如荡舟,在这一片血辉之中沉浮。
我独立雷阵之中。一手结印,浩瀚灵力裹挟着繁复阵线,结成致密坚实的灵障,将身下数万修士牢牢护住,另一手掐诀,驱动高天上的风月宝鉴。
那法器幻化的光圈微微一动,继而逐渐凝实,铺展成银亮的镜面。
到时候了。
我逆踏风雷,手执长剑,迎着一道刚刚降落的血色电光,悍然劈下。
劫雷微微一颤,天地奇异地寂静了片刻,继而,巨大的轰鸣声中,血色雷光如海啸般炸开,浪头接着浪头,眼见就要散向四周,下一刻,壮阔的镜面径自生光,无声无息地散出莹莹银辉。轻纱薄缎一般,险而又险地揽裹住“血海”余波。
劫雷,不也是力量么。
天道规则所化,至阳至刚——既然是力量,如何不能为我所用呢?
心随意转,镜面光芒大盛,鲸吞虎噬般,将周遭逸出的劫雷之力一扫而空。
这份礼,我收下了。
轰隆隆——
数道惊雷撕裂云层,落得更加酷烈。简直就像触怒了什么存在,是以降下天罚。
我游身其中,一面应劫,一面吞食这天雷之力,且战且前。
随着出招逐渐熟稔,一剑下去,力度拿捏精准,法器配合妥当。干脆利落击碎电光,全无半丝拖沓。风月宝鉴吸饱天雷,银色的镜面愈来愈红。
我执剑在手,稳操胜券。
翻滚的劫云酝酿半晌,最终吐出一道暗红近紫的电光。惊雷无声,贯穿我的身体,缠绕如跗骨之蛆。
重重幻境将我淹没。
无数故人在身旁耳语。无数旧事在眼前重演。原来这就是升仙前的最后一劫。
它是我的心魔。
杂念方生,合欢宗主怨毒的声音便在灵台响起。
——你说要拨乱反正,什么是乱,什么是正?莫非杀戮就是你的正吗?
——我一路行来,所杀之人,岂能每一个都十恶不赦?手中之剑,难道就不曾沾染无辜鲜血?
我怔了怔,唇角鲜血溢出,心旌动摇之时,无端却想起佴释之与我念过的诗句。
风波不信菱枝弱……
风波不信菱枝弱。
待咬紧牙关,守定神念。灵识一稳,自然回想起解局之法。
——我诚然有罪。我绝不无辜。
——可我的罪,自有公理来判!能让我甘心俯首的,绝不该是另一个祸凶。
——杀戮不是正义,但荆棘当道,总要有人去当那开路的刀斧。
——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
这就是我的道。
一念通达,迷霭骤开。
我徒手扯碎绕身的劫雷,抬眼看时,天边黑雾迅速退散,云隙之中,逐渐透出斑斓的霞光。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升仙的长阶已现,我却并不急着攀登。
——几乎是突破壁垒后的刹那,我扫到了某股庞大而不可忽视的力量。它一面以惊人的速度复苏,一面向我发出呼唤。
就在……下方群山之中。
渡过天劫,脱胎换骨,五感也前所未有的敏锐。我看向异动的位置。目光落处,是一泓清绿的水面。
菱花池。
不。不止。
仙识深入至幽暗处,我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天下之水,通于一脉。菱花池底,竟然勾连着魔域最深处的暗河。
那掩埋在藻荇根部、沉没在泥沙之中的斑驳“铁片”,一层层互相堆叠着,是数以万计的风月宝鉴。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引冥渊之水,消解妖女们死后的怨气——吃尽了活的血肉,仍不餍足,连那死后残躯,你都算计得这么明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九州的一切生灵——睁开眼睛看看吧!”
“这是个什么天地?”
“这是些什么族类?”
我放眼环望,山间谷底,密密麻麻站满了擐甲执兵的修士。各色传讯纷乱庞杂,漫天遍野灵光如雨。一片沸腾怨声中,四合八方,仍有修士源源而来。
移星易宿,龙蛇起陆。风云际会,适当其时。
我剑指青冥,怆然大笑。
“天道!”
“天道!”
“以天地为囚牢,牧生民如刍豢!”
“兽困网中,犹作拼死之斗,况乎人哉?”
杀心既起,不可复收。我催发风月宝鉴,望向菱花池底。
冥渊,不也是力量么。
人心魔障所化,至阴至柔——如何不能为我所用呢?
水面大震,俄而搅起百丈漩涡,灵气鼓荡中,沉寂许久的无数风月宝鉴彻底苏醒,铮铮相击,如泣如怒。
血肉、爱欲、性命、魂魄。
这些生而为人所应有的,都已被窃据太久。冥渊之水洗刷净了她们活过的一切痕迹,只留下单薄而纯粹的执念。
——池底那样黑,那样冷。
——在此世的尽头,还能不能,再见一见天光?
希冀着,雀跃着,一如初次御空而行,穿云破雾遨游长天。难以计数的铜镜摇动起来,飞蛾扑火般冲向水面。
铛铛铛铛铛铛……如金石相击,碰出刺耳的声响。为首的千百枚风月宝鉴撞上湖面,诡异地倒射而退。
半空之中,我正待出手,下一瞬,却被八方袭来的无形锁链牢牢捆束,如入泥潭。
这就是规则之力吗?
度过天劫便须飞升,半刻也不能多逗留。
仿佛已经笃定我束手无策,那禁锢我的锁链兀然分出一股,钻入我的体内,顺着经脉游走至丹田,继而盘旋不去,贪婪地吞噬我的力量。
其险恶阴毒之处,分明与风月宝鉴同根同源。
我内观一切,忽而冷笑。
这便是祂最后的撒手锏——合欢宗弟子与修士云雨时,无声无息种下的,被祂同化的引子。
是了,我也曾用过双修之法。
天道,天道,你已经等不及,要来尝我的血和肉了吗?
——可我那旧日的皮囊,早已在浮图塔一场场轮回之中,刮洗干净了!
丹田之内,属于我的力量不再蛰伏,一拥而上,将那外来者彻底撕碎。
劫雷淬炼过的经脉与修为,每一分都纯澈强悍,不受半点羁绊。心随意转,轻松震碎了规则锁链。
这才是仙人该有的力量。
挣脱囚笼后,随心所欲的力量。
长剑入手,引动天地间无尽灵气,凝作毁灭的一击,精准地劈在菱花池上。
满池绿水在那一刻冻结。
菱花,镜之别号也。
这不起眼的山脚闲池,才是最大的那一面风月宝鉴。
池上,是春和景明,藻荇叠影;池下,是冥渊水冷,青锈沉沙。
镜外,是美人如许,耳鬓厮磨;镜中,是红粉骷髅,销魂夺魄。
“咔。”
极清晰的脆响过后,如冰湖化冻,满池碎玉都融作光影斑斓的柔波。
至此,再除一害。
我收回目光,漠然宣告。
“天道,你的棋子已落尽了,再往后,这盘残局,该轮到我来下。”
一语末了。苍穹之上,七彩云霞飞速收敛,那若隐若现的升仙天梯也随之黯淡,眨眼功夫,已是几不可见。
我全不理会。
菱花池一旦毁去,我更无掣肘。再催动风月宝鉴,径自掠取冥渊之力,便轻松如探囊取物。
仅仅盏茶功夫,那沉积了亿万斯年的阴冷气息尽皆散去。
至此,风月宝鉴融汇劫雷与冥渊之力,镜面上青红二色交相缠护,粗略望去,倒是阴阳双鱼之形。
我已经攒聚了一切能够调动的力量,是时候与天道做个了断了。
半空之中,风月宝鉴缓缓转动起来。
经过天地间至阳至刚、至阴至柔两种力量的淬炼,这面镜子无疑已是当世最强的法器——然而,还不够。
我反握长剑,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用一个仙人全部的血肉与力量,作最后的献祭。
——我要它成为真正的仙器。
神物将出,风雷变色。
重霄之上,残存的七彩云霞彻底消逝。虚空中陡然裂开一个漆黑缝隙,难言的浑浊气息自内涌出,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继而搅动不休,化作一只漩涡巨眼,贪婪地俯视众生。
“在暗处窥视了这么久,终于舍得现身了么。”
我将冷铁自胸口拔出,这柄随我征战无数的本命灵剑哀鸣一声,就此折断。金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流到手上,滑腻滚烫。
原来仙人的血也是热的。
“西菱,你敢——”
合欢宗主的声音穿过暴动的灵气涡流,艰难地传到耳边。听起来凄厉得有些滑稽。
“如何不敢?”
我反手掷下残剑,将他钉住。旋即,脚尖轻点,在仙力逸散之前,掠身投向风月宝鉴。
只我一人的自由,怎么能算是真正的自由?
青冥之下,九州之上,凭空升起了一轮金色的烈日。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太阳。
在天道与众生的注视之中,我燃烧仙身,将风月宝鉴彻底炼化,青红二色流动着融为一体。
镜者,映照万物,去伪存真。
新生的仙器微微一震,亿万金光自镜面射出,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在这宏丽巨幕的映照之下,天道,终于现出了祂的本相。
黑质红章的庞大触手,自那浑浊的漩涡巨眼缓缓爬出,长逾千里,数过万条。凡其所经之处,一切事物、空间,都显现出一种扭曲的情状。
天道。
天道。
如一株气根扭缠的榕树,牢牢绞住整个修真界。张牙舞爪,枝叶盘虬。那黑色树干上刺目的赤色纹路,皆是众生淋漓不尽的心灵血肉。
潘鬓沈腰啊!红娇绿艳啊!
爱欲的熔炉无休无止,烧灼着整个修真界。我已经不知在此,煎熬过多少轮回。
十万年的屈辱,该洗雪了。
——人发杀机,天反地覆。今日是也。
金碧辉煌的仙器骤然引动。光芒所落之处,天道化相霎时冻结,继而被那无上法力凌空摄去、吸入镜中。
大如山岭的可怖触手,一条条崩解消散,化为无形。
风月宝鉴之中,我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在天道溃决的同时,仙器的力量也逐渐消耗。金光不到之处,仍有数簇残存触手仓皇舞动,似欲窜逃。
垂死挣扎罢了。
我微阖双目,正待燃烧魂魄淬炼仙力,将这残肢断尾一齐荡灭。下方的大地中,却星星点点地凝聚起一片片瑰异神奇的光芒。
——山脚处,青碧无波的池面上,一朵朵琉璃色的小花破水而出,晶莹明净,逆风飘转,飞向高天。
世人以铜为镜,映日则发光影,斑驳玲珑一如菱花,因名“菱花镜”。妖女的血肉魂灵被吞吃殆尽,只有余下的铜镜万年如一,执着地向往太阳。而此时苍穹之上,风月宝鉴金光灿烂,不正是一轮炽热的炎日?
——峰顶谷底的十数万修士之中,丝丝缕缕的无形之气不断生发。
那是众生自愚弄中清醒之后,不可遏止的惊怒。合欢宗弟子、仙门中人、魔域修士、乃至凡夫俗子,哪一个甘心为人鱼肉?
——愿也。
——怨也。
各色光芒如百川归海,齐齐地汇向风月宝鉴。
痴心人,古来不负。
我眼眶微酸,拊掌失笑。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天道!”
“任你占尽了先机又如何,不过舍本逐末。”
“雷劫?冥渊?”
“哈。”
“在这至阴至阳、至柔至刚之间调和折中的事物。”
“是人心啊。”
为什么本该消亡在合欢宗的魂魄,能跨越万里疆域,于星机阁婴儿的躯壳中活转?
为什么本该失散在人海中的我与佴释之,能踏入同一个秘境,再次相逢?
哪有什么阴差阳错。
——冥冥中众生的愿力,带来了那两次微小的变动。但事不过三。外力能帮的终究有限。
还好我们从未放弃,一路征战,终于将命运握在自己掌中。
阳,阴,仙,人。
四种原初之力彼此生发。
红、青、金、透明,各色交融贯通,返璞归真。风月宝鉴声威更上一层,无边无际的银光照耀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天道残存的触手无所遁形,在刺耳的尖啸之中彻底堙灭。一切罪恶,不复孑遗。
终于,结束了。
大敌已去,仙器逐渐收敛光芒。
战时不觉吃力,如今猛一放松,魂魄就动荡起来。我心知时间不多,便留下本体操纵风月宝鉴,另外化出分身,跃下高空收拾残局。
合欢宗主仍被我那柄残剑钉在大殿之前,神色惶惶,如丧家之犬。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笑了笑,“如何,可是愿赌服输?”
“虚伪,”他瞪着我,满眼血丝,“若没有天道赐予你的绝世资质,你岂能破而后立,东山再起?”
“若没有合欢宗的法宝灵药,哪有你今日的威风?”
“修真界何等残酷,这些根骨奇差的弟子,在别处只会蹉跎到死。是我给了你们一条活路,给了你们富贵安闲的享受。岂料你好日子过惯了,心养野了,竟反过来欺师灭祖!”
冥顽不化。
我向合欢宗大殿之内望了一眼,没有进去。
“你啊。”
“把别人谋生的双手剁掉。”
“纵然以金羹玉粒、华服朱楼养之,也不过是冢中枯骨,苦熬到死。”
“这就叫你给的活路?”
我叹了一声,“她们本该有无限可能。”
高天之上,我的本体终于布置完毕。风月宝鉴镜面泛动,散出大片大片朦胧的光芒。俄而,灵力浮摆,成云致雨。
随着银光剔透的水珠洒向九州四海,有股难言的喜悦在天地万物之间弥散开来。
一线雨丝拂过合欢宗主脸庞,乍看去,倒像眼泪。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这是……”
我伸手接住几滴雨点,透过掌心,底下石板的缝隙清晰可见。
“是天道从众生那里掠夺而去的生机,如今物归原主。”
“这场雨下过,一切暗伤、缺失、后遗之症,都将不复存在。修士消去后顾之忧,回头就是想翻旧账,也没有责难合欢宗弟子们的借口。”
“妖女缺失的魂魄渐渐长全,不再受制于上善诀,就可以改修其他功法。以后的路,便任凭她们自己选择。”
“你说,我这几步棋,走得怎么样?”
合欢宗主目光闪烁,张了张口,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我摇摇头,抬脚要走时,一道身影踩着飞剑冲到眼前。
“西菱!”
楚介匆匆站定,“你先前捆住的那些人都闹起来了!”
“嗯。”
我应了一声。
“封印是我解开的。祸首已灭,让她们走吧。”
说话间,我的身影又淡化几分。
楚介看得分明,眉头一皱,想要扶住我的肩膀,双手却抓了个空,
“你这分身,行不行啊?”
他勉强笑道,“以后哥哥还指望你来罩呢。”
我看向他,正待开口,却被合欢宗主打断。
“西菱,我没有输。”他浑身湿透,仍梗着脖子,“我不信她们能忍受贫贱!我不信外面能有地方给她们存身!我不会输,即便你杀了我,合欢宗也终有重建的一天!”
我沉默片刻,收回了钉穿他琵琶骨的断剑。又召来那半截剑身,抬手在断处一抹,长剑便挺立如旧。只是其上裂痕宛然,拂拭不去。
“我不杀你。你犯下的罪,自该由公理来讨。”
合欢宗主愕然抬头,讷讷半天,似乎想说什么。楚介却已招来一队修士,将他押解下去。没走几步,他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来,哑声叫道:“我不会输——西菱,我不会输!”
楚介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疯子。”
“小爷真想给他几下。”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西菱,还好你没当那什么劳什子的宗主,要是变成他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才真比死还难受。”
我笑了笑,不以为意。放眼四望,目光与远处星机阁主等人对上,微微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我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不可见。
心中微叹,我唤了一声楚介,将手中修好的剑递向他。“我该走了。这剑我祭炼过,你把它留在身边,遇事足以保命。”
楚介的面色比死了还难看,攥着双拳不言不语。
“好啦。”
“给个笑脸吧。嗯?”
风雨交相摧折,嘈杂的声响中,我听见他低声问道:“西菱,成了仙的人,能有转世吗?”
会有吗?
我刺破他的手指,将灵剑滴血认主。“等你也成了仙,就知道了。”
“好好修炼。我还欠你一坛酒呢。”
不尽雨点落入五湖四海。蓬勃生气在其中流动,渐至大地深处,洗去那亘古的痴怨。
天下万水,通于一脉,粼粼波纹皆泛出别样的微光。
未多时,九江八河层层涟漪之下,忽而掠起数以亿计的莹白光点。凝集如团团云霭,流动如丝缕风烟。时聚时散,时舒时卷,朦胧缥缈,浮荡不定,徐徐地升向苍穹。
生机凝结的水珠沥沥抛洒,执念所化的萤虫悠悠翻飞。天与地之间,颠倒地下着两场淋漓暴雨。
我的分身一轻,被风月宝鉴中的本体牵引,不由自主向上飘去。
“西菱!”
楚介惊叫道。
而我已经无力回应。
远处,烟雨楼主着青绿色新袍,面含微笑,拱手相送。
我随着飘飘摇摇的光点升空,到了万丈高处。也许因为靠近本体,心神反而更加清醒。
此时此刻,风月宝鉴银光万丈,亿万萤虫飞入其中,积聚成灿烂的星云。
一滴细小光点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左肩。随手拂拭时,它却盘桓不去。
执拗。
这念头一闪而过。
旋即,我却僵住。
——“说是执念,还挺胆小呢。”
——我看到申屠寿执念所化腐萤,那是他以寿命为祭,占出的一段残卦。
半晌,我眼眶微红,小心地将其托在掌上,以仙力包裹起来,送入镜中。
去吧。
奇异壮阔的“雨景”持续了三日,终于收歇。
一切谋划谋划都已履践,除了我与佴释之许下的约定。
——“等过几天养好了伤,我带你去赏西南疆的碧玉萤虫去,那才是真的好看呢。”
镜中这些轻盈流动的光点,会不会有一两只,来自西南疆?
我抚向胸口,那里不复跳动。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好漂亮的流萤,佴释之,你看到了么。”
银晃晃的风月宝鉴就在头顶,正是明镜高悬。该做的已经做完,到我赎罪的时候了。
待得分身入镜,魂魄弥合完融,刹那间,预埋的后手就此引动。
一声震动天地的脆响,镜面骤然炸裂,四种原初之力分离而出,清者升天,浊者沉地,各自返本还源。
世上本不该有这样霸道的存在。仙器的使命已经完成,再留存只会招致觊觎和纷争。唯有彻底毁去,才能永无后患。
神物将隳,令人心悸的暴虐灵力破开时空乱流,搅出流转不休的漩涡。
正是轮回之道。
天地规则经过一轮洗练,纯粹而公正。新的秩序,将在这里产生。
风月宝鉴不断崩解,千万张飞溅的破碎镜片中,我看到千万张不同的脸。或男或女,或嗔或笑,情由真心,不复矫饰。
一个个逝去故人的身影自眼前掠过。燕初,申屠寿,羊舌盖……未待细看,又飞快淡去。
新的旅程已然开启。
我以手作刀,剜开胸口。最后的力量化作点点流光,追随着她们遁入轮回。但愿欠下的债,能够以此还清。
“佴释之,现在只剩我和你了。”
在此世的尽头,对着一枚镜片,我照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一袭白衣,含笑带泪。
这就是我的本相。
不必通身烟粉,不必左右逢迎。我是我,再不是合欢宗的妖女。
我只是西菱。
自此以后,千年万年,再不会有养蛊一般的情孽,和一颗颗被轻抛浪掷的真心。
天广地阔,鱼跃鸢飞。自由与爱,皆归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