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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阅小说网 > 我那道侣柔弱不能自理 > 第50章 108

第50章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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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连三的天雷打下来。

后方的道盟阵列迅速散开,数道身影冲上半空,灵力一荡,将那数百合欢宗人分离而出,以免低阶弟子遭到波及。

我虽不回头,也知是烟雨楼主率先出手,稳住局面。这老妖怪,总算干了件正事。

击雷道道,青绿如林。此起彼伏的巨响之中,对面之人看着我,眉头逐渐皱了起来,“天劫竟然没有波及到旁人……你做了什么?”

“招数不怕老套,有用即可。”

我复述他的话,眉头微挑,“到底是我的师妹师弟,沙场相逢,怎么能不送些见面礼呢——别生气,只不过是在封印她们修为的同时,分去了一丝带着我魂魄烙印的契约而已。”

“你把他们的劫雷引渡到了自己身上。”合欢宗主的面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来。

我耸了耸肩,表示赞同:“你一向只会献祭别人,自然想不到,大自在殿竟然肯把至宝毁掉,去成全一个'别人'。浮图塔内三千轮回试炼过,我若还无一丝长进,怎么对得起你从前的'栽培'呢。”

说至此处,顿了顿,再开口,便是斩钉截铁。

“你想利用她们的性命引雷?先从我身上趟过去罢。”

对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真是稀奇事——从我们这里出去的人,竟还如此天真。”

合欢宗主神情渐缓,嗤道,“你不会以为,我合欢宗在修真界经营了十万年,临了被人杀入老家,就只这一道布置?”

他嗓音淡淡,却盖过阵阵雷声,响彻群山,“三日前离宗的第一波人手,昨夜便已经到了各位山门之外。第二波人手,如今也当抵达凌霄宗、万剑山。至于第三波人手……”合欢宗主顿了顿,将修仙世家、十万大山等余下势力的名字一一念出,“自然也不会遗漏。”

“我合欢宗虽称不上一方巨擘,却也小有数千核心子弟。我死了,他们亦活不长久。届时,这些人齐齐引动禁术,或是冲击各处山门、驻地,或是蹲守外出游历的弟子……那场面,一定十分精彩。”

他的目光自远处扫视一周,继而收回,又看向我。

“想来诸位尚且能将生死置之度外,那些留守宗门的尊老、小辈,必定也愿意舍身成仁。”

“至于其它仙门,虽说因为各位的义举无端遭到了波及,但公理当头,自是能够理解释怀,绝对不会报复回来。”

“在场都是勇武英雄、慷慨义士,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大抵、应当……不会放在眼中吧?”

一番阴阳怪气后,他摩挲几下手中的镜子,似笑非笑。

“西菱,你不舍得用那禁术,我却没什么顾忌。要破此局,除非你当下便杀了我——你若真肯下得这个狠心,割舍掉数万合欢宗弟子的性命,倒还能挣来一丝胜算。”

“只是不知道你身后这些人,他们答应不答应了。”

雷声无止无歇。

我向天上望了一望,叹道:“不错。”

“你赌我割舍不下同族的性命,赌我们各怀鬼胎,人心不齐。”

“你这一局,做得精细。”

“只可惜,算错了根本的一步。”

“我串联起这些人,并不为什么助力,只是要他们亲眼见到你设下的阴谋,要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我也在赌,赌的是今日一战,你杀不尽在场之人,赌的是你不能、也舍不得十万年潜伏换来的大好局面,一夕之间毁天灭地、从头开始。”

“如今看来,你赌赢了。”

“我的确不能立刻杀你——若是仅仅就这么一剑把你杀了,非但憋屈,也实在便宜了你。”

“你尽可以得意,可我要说,尘埃未定,我们还不算输。”

漫天电光闪烁中,我倾身向前,传音入密,只叫他一人听到。

“好宗主,我真该谢你。”

“你派去九州各处宗门的人手,可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若非那些人推波助澜,佴释之怎么会死?看他们自相残杀,我不知有多痛快。”

“你……”他双眉倒竖,“你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来赌吧!”

我冲他抬了抬下巴,“就这么僵持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

合欢宗主鬓边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赌什么?”

在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之中,我歪了歪头,扬声笑道。

“——就赌我手中长剑,其锋锐利,足以开天。”

话音落地,那镜像映射出的星机阁轰然崩碎,不尽亭台楼宇化作浩然灵力,尽数融进风月宝鉴所造光圈之中。

我心念一动,先前种在合欢宗弟子丹田之内的魂魄烙印登时活泛起来,须臾间冲过灵台,四下攫取灵力,继而化作小小的透明漩涡,将那弟子包裹其内。

“大胆!”

星机阁主反应极快,劈掌就要向我攻来,几道身影却将其牢牢拦下。

高天之上,风雷骤变。青绿色惊霆悄然敛迹,浑浊的云层一重重向下压来,裂隙之间,偶尔泄出几丝猩红的电光。

“宗主,何必太急呢!”我畅快大笑,“怎么,你能做,我就不能?”

数百道透明漩涡愈旋愈大,到某个临界点时,便齐齐一震,继而极速收缩,凝做精巧的圆镜,冲上高天,前呼后拥,次第投进那宏丽的光圈之中。

紧赶慢赶,待最后一枚风月宝鉴收入掌中,云层的翻滚渐趋和缓,第一道属于我的劫雷,终于在此时落了下来。

——那是我在轮回中苦候九千余年、至死也未能等到的天劫。

如今终于亲手摘下。

我一旦不再刻意压制修为,汹涌的灵力立时冲出丹田,节节攀升,逐渐显露出远超大乘圆满的气势。凌空而立,不躲不闪,任由那劫雷悍然劈下,血瀑般将我吞没。

雷电猩红一色,纯然通透,远望之时,几乎疑为琉璃琥珀。要到身临其境,才知触之极冷极痛,铁刷子一般刺破护身灵障,梳洗遍体肌肤。

极端的疼痛之中,我反而笑起来。

升仙之劫,原来是这样。

不过——如此啊!

微阖双目,功法自动运转,灵力顺着经脉涌动传至伤处,须臾,剥落的皮肉坏死枯萎,赤红裸露的伤口蠕动着长出新芽。

破坏,修复。破坏,修复……

更多的劫雷冲破腥云浊雾,崩泄而下,仿佛弱水决堤,冥河涌流。展眼望去,天地倒如荡舟,在这一片血辉之中沉浮。

我独立雷阵之中。一手结印,浩瀚灵力裹挟着繁复阵线,结成致密坚实的灵障,将身下数万修士牢牢护住,另一手掐诀,驱动高天上的风月宝鉴。

那法器幻化的光圈微微一动,继而逐渐凝实,铺展成银亮的镜面。

到时候了。

我逆踏风雷,手执长剑,迎着一道刚刚降落的血色电光,悍然劈下。

劫雷微微一颤,天地奇异地寂静了片刻,继而,巨大的轰鸣声中,血色雷光如海啸般炸开,浪头接着浪头,眼见就要散向四周,下一刻,壮阔的镜面径自生光,无声无息地散出莹莹银辉。轻纱薄缎一般,险而又险地揽裹住“血海”余波。

劫雷,不也是力量么。

天道规则所化,至阳至刚——既然是力量,如何不能为我所用呢?

心随意转,镜面光芒大盛,鲸吞虎噬般,将周遭逸出的劫雷之力一扫而空。

这份礼,我收下了。

轰隆隆——

数道惊雷撕裂云层,落得更加酷烈。简直就像触怒了什么存在,是以降下天罚。

我游身其中,一面应劫,一面吞食这天雷之力,且战且前。

随着出招逐渐熟稔,一剑下去,力度拿捏精准,法器配合妥当。干脆利落击碎电光,全无半丝拖沓。风月宝鉴吸饱天雷,银色的镜面愈来愈红。

我执剑在手,稳操胜券。

翻滚的劫云酝酿半晌,最终吐出一道暗红近紫的电光。惊雷无声,贯穿我的身体,缠绕如跗骨之蛆。

重重幻境将我淹没。

无数故人在身旁耳语。无数旧事在眼前重演。原来这就是升仙前的最后一劫。

它是我的心魔。

杂念方生,合欢宗主怨毒的声音便在灵台响起。

——你说要拨乱反正,什么是乱,什么是正?莫非杀戮就是你的正吗?

——我一路行来,所杀之人,岂能每一个都十恶不赦?手中之剑,难道就不曾沾染无辜鲜血?

我怔了怔,唇角鲜血溢出,心旌动摇之时,无端却想起佴释之与我念过的诗句。

风波不信菱枝弱……

风波不信菱枝弱。

待咬紧牙关,守定神念。灵识一稳,自然回想起解局之法。

——我诚然有罪。我绝不无辜。

——可我的罪,自有公理来判!能让我甘心俯首的,绝不该是另一个祸凶。

——杀戮不是正义,但荆棘当道,总要有人去当那开路的刀斧。

——以战去战,虽战可也。以杀去杀,虽杀可也。

这就是我的道。

一念通达,迷霭骤开。

我徒手扯碎绕身的劫雷,抬眼看时,天边黑雾迅速退散,云隙之中,逐渐透出斑斓的霞光。

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升仙的长阶已现,我却并不急着攀登。

——几乎是突破壁垒后的刹那,我扫到了某股庞大而不可忽视的力量。它一面以惊人的速度复苏,一面向我发出呼唤。

就在……下方群山之中。

渡过天劫,脱胎换骨,五感也前所未有的敏锐。我看向异动的位置。目光落处,是一泓清绿的水面。

菱花池。

不。不止。

仙识深入至幽暗处,我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天下之水,通于一脉。菱花池底,竟然勾连着魔域最深处的暗河。

那掩埋在藻荇根部、沉没在泥沙之中的斑驳“铁片”,一层层互相堆叠着,是数以万计的风月宝鉴。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引冥渊之水,消解妖女们死后的怨气——吃尽了活的血肉,仍不餍足,连那死后残躯,你都算计得这么明白!”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九州的一切生灵——睁开眼睛看看吧!”

“这是个什么天地?”

“这是些什么族类?”

我放眼环望,山间谷底,密密麻麻站满了擐甲执兵的修士。各色传讯纷乱庞杂,漫天遍野灵光如雨。一片沸腾怨声中,四合八方,仍有修士源源而来。

移星易宿,龙蛇起陆。风云际会,适当其时。

我剑指青冥,怆然大笑。

“天道!”

“天道!”

“以天地为囚牢,牧生民如刍豢!”

“兽困网中,犹作拼死之斗,况乎人哉?”

杀心既起,不可复收。我催发风月宝鉴,望向菱花池底。

冥渊,不也是力量么。

人心魔障所化,至阴至柔——如何不能为我所用呢?

水面大震,俄而搅起百丈漩涡,灵气鼓荡中,沉寂许久的无数风月宝鉴彻底苏醒,铮铮相击,如泣如怒。

血肉、爱欲、性命、魂魄。

这些生而为人所应有的,都已被窃据太久。冥渊之水洗刷净了她们活过的一切痕迹,只留下单薄而纯粹的执念。

——池底那样黑,那样冷。

——在此世的尽头,还能不能,再见一见天光?

希冀着,雀跃着,一如初次御空而行,穿云破雾遨游长天。难以计数的铜镜摇动起来,飞蛾扑火般冲向水面。

铛铛铛铛铛铛……如金石相击,碰出刺耳的声响。为首的千百枚风月宝鉴撞上湖面,诡异地倒射而退。

半空之中,我正待出手,下一瞬,却被八方袭来的无形锁链牢牢捆束,如入泥潭。

这就是规则之力吗?

度过天劫便须飞升,半刻也不能多逗留。

仿佛已经笃定我束手无策,那禁锢我的锁链兀然分出一股,钻入我的体内,顺着经脉游走至丹田,继而盘旋不去,贪婪地吞噬我的力量。

其险恶阴毒之处,分明与风月宝鉴同根同源。

我内观一切,忽而冷笑。

这便是祂最后的撒手锏——合欢宗弟子与修士云雨时,无声无息种下的,被祂同化的引子。

是了,我也曾用过双修之法。

天道,天道,你已经等不及,要来尝我的血和肉了吗?

——可我那旧日的皮囊,早已在浮图塔一场场轮回之中,刮洗干净了!

丹田之内,属于我的力量不再蛰伏,一拥而上,将那外来者彻底撕碎。

劫雷淬炼过的经脉与修为,每一分都纯澈强悍,不受半点羁绊。心随意转,轻松震碎了规则锁链。

这才是仙人该有的力量。

挣脱囚笼后,随心所欲的力量。

长剑入手,引动天地间无尽灵气,凝作毁灭的一击,精准地劈在菱花池上。

满池绿水在那一刻冻结。

菱花,镜之别号也。

这不起眼的山脚闲池,才是最大的那一面风月宝鉴。

池上,是春和景明,藻荇叠影;池下,是冥渊水冷,青锈沉沙。

镜外,是美人如许,耳鬓厮磨;镜中,是红粉骷髅,销魂夺魄。

“咔。”

极清晰的脆响过后,如冰湖化冻,满池碎玉都融作光影斑斓的柔波。

至此,再除一害。

我收回目光,漠然宣告。

“天道,你的棋子已落尽了,再往后,这盘残局,该轮到我来下。”

一语末了。苍穹之上,七彩云霞飞速收敛,那若隐若现的升仙天梯也随之黯淡,眨眼功夫,已是几不可见。

我全不理会。

菱花池一旦毁去,我更无掣肘。再催动风月宝鉴,径自掠取冥渊之力,便轻松如探囊取物。

仅仅盏茶功夫,那沉积了亿万斯年的阴冷气息尽皆散去。

至此,风月宝鉴融汇劫雷与冥渊之力,镜面上青红二色交相缠护,粗略望去,倒是阴阳双鱼之形。

我已经攒聚了一切能够调动的力量,是时候与天道做个了断了。

半空之中,风月宝鉴缓缓转动起来。

经过天地间至阳至刚、至阴至柔两种力量的淬炼,这面镜子无疑已是当世最强的法器——然而,还不够。

我反握长剑,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用一个仙人全部的血肉与力量,作最后的献祭。

——我要它成为真正的仙器。

神物将出,风雷变色。

重霄之上,残存的七彩云霞彻底消逝。虚空中陡然裂开一个漆黑缝隙,难言的浑浊气息自内涌出,无穷无尽,铺天盖地。继而搅动不休,化作一只漩涡巨眼,贪婪地俯视众生。

“在暗处窥视了这么久,终于舍得现身了么。”

我将冷铁自胸口拔出,这柄随我征战无数的本命灵剑哀鸣一声,就此折断。金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流到手上,滑腻滚烫。

原来仙人的血也是热的。

“西菱,你敢——”

合欢宗主的声音穿过暴动的灵气涡流,艰难地传到耳边。听起来凄厉得有些滑稽。

“如何不敢?”

我反手掷下残剑,将他钉住。旋即,脚尖轻点,在仙力逸散之前,掠身投向风月宝鉴。

只我一人的自由,怎么能算是真正的自由?

青冥之下,九州之上,凭空升起了一轮金色的烈日。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太阳。

在天道与众生的注视之中,我燃烧仙身,将风月宝鉴彻底炼化,青红二色流动着融为一体。

镜者,映照万物,去伪存真。

新生的仙器微微一震,亿万金光自镜面射出,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在这宏丽巨幕的映照之下,天道,终于现出了祂的本相。

黑质红章的庞大触手,自那浑浊的漩涡巨眼缓缓爬出,长逾千里,数过万条。凡其所经之处,一切事物、空间,都显现出一种扭曲的情状。

天道。

天道。

如一株气根扭缠的榕树,牢牢绞住整个修真界。张牙舞爪,枝叶盘虬。那黑色树干上刺目的赤色纹路,皆是众生淋漓不尽的心灵血肉。

潘鬓沈腰啊!红娇绿艳啊!

爱欲的熔炉无休无止,烧灼着整个修真界。我已经不知在此,煎熬过多少轮回。

十万年的屈辱,该洗雪了。

——人发杀机,天反地覆。今日是也。

金碧辉煌的仙器骤然引动。光芒所落之处,天道化相霎时冻结,继而被那无上法力凌空摄去、吸入镜中。

大如山岭的可怖触手,一条条崩解消散,化为无形。

风月宝鉴之中,我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在天道溃决的同时,仙器的力量也逐渐消耗。金光不到之处,仍有数簇残存触手仓皇舞动,似欲窜逃。

垂死挣扎罢了。

我微阖双目,正待燃烧魂魄淬炼仙力,将这残肢断尾一齐荡灭。下方的大地中,却星星点点地凝聚起一片片瑰异神奇的光芒。

——山脚处,青碧无波的池面上,一朵朵琉璃色的小花破水而出,晶莹明净,逆风飘转,飞向高天。

世人以铜为镜,映日则发光影,斑驳玲珑一如菱花,因名“菱花镜”。妖女的血肉魂灵被吞吃殆尽,只有余下的铜镜万年如一,执着地向往太阳。而此时苍穹之上,风月宝鉴金光灿烂,不正是一轮炽热的炎日?

——峰顶谷底的十数万修士之中,丝丝缕缕的无形之气不断生发。

那是众生自愚弄中清醒之后,不可遏止的惊怒。合欢宗弟子、仙门中人、魔域修士、乃至凡夫俗子,哪一个甘心为人鱼肉?

——愿也。

——怨也。

各色光芒如百川归海,齐齐地汇向风月宝鉴。

痴心人,古来不负。

我眼眶微酸,拊掌失笑。

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天道!”

“任你占尽了先机又如何,不过舍本逐末。”

“雷劫?冥渊?”

“哈。”

“在这至阴至阳、至柔至刚之间调和折中的事物。”

“是人心啊。”

为什么本该消亡在合欢宗的魂魄,能跨越万里疆域,于星机阁婴儿的躯壳中活转?

为什么本该失散在人海中的我与佴释之,能踏入同一个秘境,再次相逢?

哪有什么阴差阳错。

——冥冥中众生的愿力,带来了那两次微小的变动。但事不过三。外力能帮的终究有限。

还好我们从未放弃,一路征战,终于将命运握在自己掌中。

阳,阴,仙,人。

四种原初之力彼此生发。

红、青、金、透明,各色交融贯通,返璞归真。风月宝鉴声威更上一层,无边无际的银光照耀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天道残存的触手无所遁形,在刺耳的尖啸之中彻底堙灭。一切罪恶,不复孑遗。

终于,结束了。

大敌已去,仙器逐渐收敛光芒。

战时不觉吃力,如今猛一放松,魂魄就动荡起来。我心知时间不多,便留下本体操纵风月宝鉴,另外化出分身,跃下高空收拾残局。

合欢宗主仍被我那柄残剑钉在大殿之前,神色惶惶,如丧家之犬。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笑了笑,“如何,可是愿赌服输?”

“虚伪,”他瞪着我,满眼血丝,“若没有天道赐予你的绝世资质,你岂能破而后立,东山再起?”

“若没有合欢宗的法宝灵药,哪有你今日的威风?”

“修真界何等残酷,这些根骨奇差的弟子,在别处只会蹉跎到死。是我给了你们一条活路,给了你们富贵安闲的享受。岂料你好日子过惯了,心养野了,竟反过来欺师灭祖!”

冥顽不化。

我向合欢宗大殿之内望了一眼,没有进去。

“你啊。”

“把别人谋生的双手剁掉。”

“纵然以金羹玉粒、华服朱楼养之,也不过是冢中枯骨,苦熬到死。”

“这就叫你给的活路?”

我叹了一声,“她们本该有无限可能。”

高天之上,我的本体终于布置完毕。风月宝鉴镜面泛动,散出大片大片朦胧的光芒。俄而,灵力浮摆,成云致雨。

随着银光剔透的水珠洒向九州四海,有股难言的喜悦在天地万物之间弥散开来。

一线雨丝拂过合欢宗主脸庞,乍看去,倒像眼泪。

他的目光有些茫然:“这是……”

我伸手接住几滴雨点,透过掌心,底下石板的缝隙清晰可见。

“是天道从众生那里掠夺而去的生机,如今物归原主。”

“这场雨下过,一切暗伤、缺失、后遗之症,都将不复存在。修士消去后顾之忧,回头就是想翻旧账,也没有责难合欢宗弟子们的借口。”

“妖女缺失的魂魄渐渐长全,不再受制于上善诀,就可以改修其他功法。以后的路,便任凭她们自己选择。”

“你说,我这几步棋,走得怎么样?”

合欢宗主目光闪烁,张了张口,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我摇摇头,抬脚要走时,一道身影踩着飞剑冲到眼前。

“西菱!”

楚介匆匆站定,“你先前捆住的那些人都闹起来了!”

“嗯。”

我应了一声。

“封印是我解开的。祸首已灭,让她们走吧。”

说话间,我的身影又淡化几分。

楚介看得分明,眉头一皱,想要扶住我的肩膀,双手却抓了个空,

“你这分身,行不行啊?”

他勉强笑道,“以后哥哥还指望你来罩呢。”

我看向他,正待开口,却被合欢宗主打断。

“西菱,我没有输。”他浑身湿透,仍梗着脖子,“我不信她们能忍受贫贱!我不信外面能有地方给她们存身!我不会输,即便你杀了我,合欢宗也终有重建的一天!”

我沉默片刻,收回了钉穿他琵琶骨的断剑。又召来那半截剑身,抬手在断处一抹,长剑便挺立如旧。只是其上裂痕宛然,拂拭不去。

“我不杀你。你犯下的罪,自该由公理来讨。”

合欢宗主愕然抬头,讷讷半天,似乎想说什么。楚介却已招来一队修士,将他押解下去。没走几步,他忽然挣扎着回过头来,哑声叫道:“我不会输——西菱,我不会输!”

楚介冲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呸,疯子。”

“小爷真想给他几下。”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西菱,还好你没当那什么劳什子的宗主,要是变成他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才真比死还难受。”

我笑了笑,不以为意。放眼四望,目光与远处星机阁主等人对上,微微点了点头。

做完这些,我的身影已经淡到几不可见。

心中微叹,我唤了一声楚介,将手中修好的剑递向他。“我该走了。这剑我祭炼过,你把它留在身边,遇事足以保命。”

楚介的面色比死了还难看,攥着双拳不言不语。

“好啦。”

“给个笑脸吧。嗯?”

风雨交相摧折,嘈杂的声响中,我听见他低声问道:“西菱,成了仙的人,能有转世吗?”

会有吗?

我刺破他的手指,将灵剑滴血认主。“等你也成了仙,就知道了。”

“好好修炼。我还欠你一坛酒呢。”

不尽雨点落入五湖四海。蓬勃生气在其中流动,渐至大地深处,洗去那亘古的痴怨。

天下万水,通于一脉,粼粼波纹皆泛出别样的微光。

未多时,九江八河层层涟漪之下,忽而掠起数以亿计的莹白光点。凝集如团团云霭,流动如丝缕风烟。时聚时散,时舒时卷,朦胧缥缈,浮荡不定,徐徐地升向苍穹。

生机凝结的水珠沥沥抛洒,执念所化的萤虫悠悠翻飞。天与地之间,颠倒地下着两场淋漓暴雨。

我的分身一轻,被风月宝鉴中的本体牵引,不由自主向上飘去。

“西菱!”

楚介惊叫道。

而我已经无力回应。

远处,烟雨楼主着青绿色新袍,面含微笑,拱手相送。

我随着飘飘摇摇的光点升空,到了万丈高处。也许因为靠近本体,心神反而更加清醒。

此时此刻,风月宝鉴银光万丈,亿万萤虫飞入其中,积聚成灿烂的星云。

一滴细小光点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左肩。随手拂拭时,它却盘桓不去。

执拗。

这念头一闪而过。

旋即,我却僵住。

——“说是执念,还挺胆小呢。”

——我看到申屠寿执念所化腐萤,那是他以寿命为祭,占出的一段残卦。

半晌,我眼眶微红,小心地将其托在掌上,以仙力包裹起来,送入镜中。

去吧。

奇异壮阔的“雨景”持续了三日,终于收歇。

一切谋划谋划都已履践,除了我与佴释之许下的约定。

——“等过几天养好了伤,我带你去赏西南疆的碧玉萤虫去,那才是真的好看呢。”

镜中这些轻盈流动的光点,会不会有一两只,来自西南疆?

我抚向胸口,那里不复跳动。可我知道,他一直都在。

“好漂亮的流萤,佴释之,你看到了么。”

银晃晃的风月宝鉴就在头顶,正是明镜高悬。该做的已经做完,到我赎罪的时候了。

待得分身入镜,魂魄弥合完融,刹那间,预埋的后手就此引动。

一声震动天地的脆响,镜面骤然炸裂,四种原初之力分离而出,清者升天,浊者沉地,各自返本还源。

世上本不该有这样霸道的存在。仙器的使命已经完成,再留存只会招致觊觎和纷争。唯有彻底毁去,才能永无后患。

神物将隳,令人心悸的暴虐灵力破开时空乱流,搅出流转不休的漩涡。

正是轮回之道。

天地规则经过一轮洗练,纯粹而公正。新的秩序,将在这里产生。

风月宝鉴不断崩解,千万张飞溅的破碎镜片中,我看到千万张不同的脸。或男或女,或嗔或笑,情由真心,不复矫饰。

一个个逝去故人的身影自眼前掠过。燕初,申屠寿,羊舌盖……未待细看,又飞快淡去。

新的旅程已然开启。

我以手作刀,剜开胸口。最后的力量化作点点流光,追随着她们遁入轮回。但愿欠下的债,能够以此还清。

“佴释之,现在只剩我和你了。”

在此世的尽头,对着一枚镜片,我照出了自己如今的模样。

一袭白衣,含笑带泪。

这就是我的本相。

不必通身烟粉,不必左右逢迎。我是我,再不是合欢宗的妖女。

我只是西菱。

自此以后,千年万年,再不会有养蛊一般的情孽,和一颗颗被轻抛浪掷的真心。

天广地阔,鱼跃鸢飞。自由与爱,皆归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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