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语道,“三十三天觑了,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见不到他,万事皆无意趣。我于各地奔波,风餐露宿,每每懒作修饰。某日楼中碰上前来买药的楚介,竟被他笑作怨妇。
奇耻大辱!
我果断揍了他一顿,并威逼他速速与我介绍几个药王谷长老来见。见他含泪屈从,方肯罢休。
只是面上虽然揭过,心下却耿耿于怀。等回到房中,仍不由把镜一照——衣衫是以前的衣衫,面貌是以前的面貌,哪里不对?
正烦闷,灵讯却一闪。
“阿菱,月余后,我将往江东,可来灵壁城一见?”
等等!他说什么?
好耶!
重坐妆台,扫开尘镜。眉描远黛,唇点朱红。
仔仔细细梳妆打扮,我满心欢喜,去赴佴释之的约。
他在灵壁城等我。
那是个古旧小城,山灵水秀,殊无尘嚣。
我到时正是初春。漫野青绿,山花乱开。平缓的峰顶上,错落种着一片梨树,约莫有十余棵,皆已开了满枝的花,洁白明净,风一吹,扑簌簌撒遍半个山头。
我一路追寻气息而至,此时跃下云端,落入山野。不必多望,那梨树下坐着的,正是我的心爱之人。
“佴释之——”
匆匆几步,我扑进他怀里。
时隔数年,终于又闻到他特有的熟悉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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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深地吸一口气,而后抬起头来,悄悄踮脚,飞快地偷一个香。
“想我没有?”
佴释之眉眼含笑,低下头来,在我唇边轻轻还了一吻,“阿菱觉得呢?”
——这谁能忍得住?
我心头火热,直接把他扑倒在地。两个人跌在乱草丛中一通乱闹,不多时便粘了半身草屑落花。
搂搂抱抱,亲亲摸摸。眼看事情就要往不能播的方向发展,但听“咔嚓”细响,我腰下一硌,仿佛是压断了什么东西。
这个触感……
我愣了愣,待一看,果然不是树枝。
模样齐整,四角俱全,依稀……是个风筝?
这地方怎么会有风筝?
我坐起身来,把那东西捡到手里细瞧,但见其上空白一片,不由便有些迟疑:“这是……”
佴释之将其接过,指尖蓄了灵力微微一点,就见折断处弥合如初:“前日初来,见路边孩童嬉弄此物,我便照着制了两张。只是才刚做出个形状,还未曾来得及画彩。”
他温声问我:“阿菱喜欢什么图样?”
这……
我嘴角忍不住上翘:“既说是小孩子玩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口中如此,眼睛却看向他,待双目相对,忽而笑眯眯一弯,“不过嘛,虽则比起凡间孩童,我确是长了些许,但在这修仙之人中,倒还算年少。如此看来,玩一玩也无妨。”
说罢,迎着他了然笑意,喜滋滋盘算道:“既然是制了两张,刚好凑成一对儿。我想想……一张归我,那便画上菱花,一张归你,那便画上……梨花!你说好不好?”
佴释之自然无有不应。
我兴致勃勃,当即从乾坤袋中取出笔墨砚台并一张长案,催着他描画起来。
春风和暖,梨花乱飞。
我倚在案上,托着腮看他一一落笔,只觉十分宁和美好。
等了结那些恩怨争端,终于抽身出来,我与佴释之便还和从前那样隐居。西北的小院虽然毁了,我瞧此处山野也还清静。届时择地起个洞府,栽花酿酒,赏月泛舟,想来应当也很不错。唔,脚底下的这座山头就挺好。山脚还有湖泊,可以搞点菱角和睡莲。
我细细规划着周遭一草一木,浑然不觉时间飞逝。
已而画毕,佴释之搁了笔,小心拂去风筝之上的落花,轻道一声:“好了。”
哎嘿。
我乐孜孜凑过去,挨着佴释之肩头,一同看那两只风筝。
不得不说,常年画符勾篆的手的确是灵巧,我把那菱花与梨枝看来看去,几乎有些不舍得放手。
“如何?”他问我,“可还有要添改的地方?阿菱也来画上几笔。”
“很好啊!”我大力赞美,“至于添改……梨花菱花都是雪白,只画这些,的确有些素淡。”
我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伸手匆匆几笔,两只风筝上已各自落了几个殷红小字。
“西菱,佴释之。”
我侧过头看他,眉飞色舞:“给它们分别落上款,这样纵然旁人见了,也知道是我们的。”
他属于我,我属于他。这是妖女的小心思。
佴释之一怔,目光落上梨花旁“西菱”两字,忽而莞尔。
“是了,阿菱,我属于你。”
“从秘境中见到阿菱第一眼,我便只属于阿菱。”
佴释之抬起手,将我唇上过于鲜艳的口脂轻轻揩去,动作和缓,专注细致。
他轻声道:“而阿菱——无论何时,阿菱在我的心中,都与初见时一样青春。”
我并不清楚,佴释之是如何得知我受了气。
又或许他只是过于敏锐,留意到我有别于往日的妆饰,察觉了我的不安,由此出言安慰。
我没有细思,我已经无心关注这些。
晴日明朗,鸟雀啁啾,心上人就在身侧。遍野春草青绿,山峰之顶,梨花开得那样盛大。
而在那最高最高的枝头上,遥遥地,系着两张风筝。
飘飖缠绕,似无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