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西郊善缘寺。
高潋跪坐在蒲团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佛珠。
摇曳的烛光斜斜照在佛珠上,依稀可以看见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云诏国皇室之人的名字,是她的亲人,其中一颗珠子被摩挲得格外光滑,那是云诏的将军,是她的爱人。
一卷经文念诵毕,高潋抬起眼,拿起供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密信,拆开细读。
“安王已查实澜月公主刀白凰身份,晏承锦已随安王回京,杨洛云手上有另一半真玉符。”
三件事,精准没入她的死穴。
手猛然收紧,密信瞬间变得皱皱巴巴。高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
“周显这个没用的东西!他人在哪里?”
一旁隐在阴影中的暗卫道:“五日前,在珞川和蜀中交界处,没了音信。”
“什么?!”高潋突然转身,衣袖扫落了几个供果。
“晏晦明那边还是没有消息吗?”想起半月前自己派去江南的任务至今没有回音,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属下已经联系不上江南的人。”暗卫声音逐渐低下去,不敢面对高潋即将到来的雷霆怒火。
“呵呵呵呵……”意料之外,高潋突然大笑起来,“老二真是出息了,这场局,哀家终究是要提前收网了。”
她没有想过能够瞒住晏晦明一辈子,他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以至于用了这么多年,如今将要割舍,竟觉得有些舍不得。
“北境和百越,是时候该不安稳了……”
暗卫闻言一激灵,随后消失在夜色中。
杨洛云一行距离玉京还有三日路程时,收到了端妃的消息:卫王被几个藩王旧部挟持,烈匈族趁机大兴战事,北境如今岌岌可危。皇帝连下三道旨意,命卫征鸿迅速回北境制敌。除此之外,百越似乎隐有动荡,皇帝派岳横波率神威营精锐前往查看。
“卫将军怎么留在玉京城?”想起回滇南前,与他们一起回京的卫征鸿,杨洛云满腹疑惑。
“陛下觉得神威营需要整肃,就把卫将军留下来了。岳横波前几日刚刚返京,却不想北境就出了事。”
“南北同时有异,怎么看都不寻常。”
晏邃安点头:“是高潋的手笔,她要把能打仗的都支出玉京。但我觉得,北境和百越,至少有一处是真乱,另一处是饵。”
“她想分散朝中注意,搅乱局势。然后呢?”
晏邃安沉默片刻,“然后,腾出手来,收拾危及她地位的人。”
“难不成她已经知晓了我们的动态?若真如此,她的背后肯定有人相助。”杨洛云不信,身在后宫多年的太后能够对四方信息掌握得如此迅速。
“等到了玉京,一切就知晓了。”
雁门关外,烈匈族叫嚣着一次次撞击城门。
城墙之上,卫坤双手被缚在身后,看着陈王和梁王目中带刺:“你们这些叛徒,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北境陷落吗?”
“卫兄,今时不同往日,烈匈想和我们和谈,兵戎相向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到底是谁在兵戎相向?和谈?我呸!照这样下去,你们明日就会变成他烈匈蹄下的亡魂。”
梁王脸色一沉,随意找了样东西塞进卫坤嘴里,“既然卫兄开口只会说晦气话,不如好好把嘴闭上。”
说话间,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梁王吓得一哆嗦。
“放开我父王!”
卫征鸿驾着骏马飞驰而来,士兵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他弯弓搭箭,几个起落跃上了城门。解开卫坤身上的绳子,反手绑在陈王和梁王身上。
“征鸿,关城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拖住烈匈人,否则百姓……”卫坤从卫征鸿回来的欣喜中迅速回神,叮嘱道。
“我知晓,父王放心去营中整顿,这边有我。”
话毕,他飞身而下,一刀了结正在指挥破城的烈匈将领。
岳横波日夜兼程赶到北境时,已是深夜。
关城城门已经破了,四处喊杀声不断,血腥之气弥漫。烈匈人涌进城里,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街上到处都是血,尸体几乎堆成山。
岳横波策马冲过一条街,长枪横扫,挑下马上的三个烈匈士兵。她看也不看,转瞬拔出长枪,继续向前。
不远处,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卫征鸿刚把一家老小从烈匈人手中救下,又越过尸山血海冲进一间烧着的屋子,再出来时,怀中抱着一个满身血迹的女童。那女童身上裹着他的披风,已经陷入昏迷。他把人放在街角相对安全的地方,转身又要往回冲。
岳横波一□□穿一个扑向他的烈匈士兵,从马背上跳下来。
卫征鸿只觉身边人影一闪而过,比他快一步从屋中抱出一只受伤的幼犬。
“卫将军,不必进去了。”
火光映在那人脸上,红色的战袍,红色的枪缨。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眨了眨眼。
那人还在。
不仅还在,还冲他笑了笑。
“你的速度还不够快。”岳横波提着枪走近他,枪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要不是我在,你去一趟的功夫,烈匈人能再要几条性命。”
卫征鸿的眼睛猛地瞪大。
一向冷静的人,突然失了态。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你疯了?!这里是北境,你不去百越来这里?!”
他一刀刺向准备偷袭的烈匈士兵,刀刃从那人喉咙里抽出来,几滴血溅在他的脸上。他顾不上擦,死死盯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是抗旨?!”
岳横波低头看了看被他捏住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疲惫,还有担忧和恼怒。
她笑了一下。
接到圣旨时,岳横波就觉得百越乱得莫名其妙。安王那一仗,分明已重创百越的核心,按理说十年间都不可能再有什么异动。她派人先一步前去探查,证实心中猜想后,便半路抗旨改道,孤身来了北境。
“神威营不缺我一个。”岳横波把手腕从卫征鸿手里抽出来,握住长枪,转身刺向另一个冲过来的烈匈人,“你这里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