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晦明护送颐妃棺椁到达江南时,正是颐妃最爱的春天。
沿途在驿站歇脚时,他夜夜都守在棺椁旁,一遍遍回忆着见到母妃的最后一面。
颐妃气若游丝,躺在冷宫冰冷的地板上,鲜血顺着嘴角不住地流。他无措地伸手去挡,想尽办法希望能再挽留母妃片刻,可终究徒劳。
“明儿,母妃没有害人,你要相信母妃……好好活下去。”颐妃喘息着,用尽全力把头转向江南的方向,“好想……好想回家……若是有下辈子,我不要再遇见你父皇……”
晏晦明记得,跪在殿外求见父皇那夜,格外漫长。皇帝自始至终都没看他一眼,却急匆匆去了皇后的寝宫。他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的是皇帝冷漠的一页朱批,是史官笔下“颐妃谋害太子,皇后赐死”十个字。
他掏出怀中的半块玉符,凑近烛光细细端详。这是母妃的遗物,母妃紧攥着它,直至合眼都没有松开。
他一直以为,这玉符没有另一半,直到两年前得到消息,另外半块在云岭十八骑帮主手里。他费尽心思杀入云骧府,却依旧没有从杨洛云手中得到。
“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明日便可下葬。”侍从禀报的声音打断了晏晦明的思绪,他收好玉符,站起身道:“舅舅那边是否派人告知?”
侍从点头,随即递上一封信,“这是太后娘娘送来的密信,请殿下过目。”
晏晦明打开,目光在略显潦草的字迹上顿住。太后的笔记向来工整清秀,这次却……大致浏览完信的内容,晏晦明心下疑惑——太后从来不曾让他解决什么人,这次破天荒要他去寻一个男子,且不必留活口。
“知晓了,你下去吧。”
待侍从走后,晏晦明收好信件,不知怎的,他并没有烧掉,而是想弄清楚究竟为何。
翌日,天空中飘起了丝丝细雨,颐妃的棺椁被缓缓抬上山。按照祖制,出嫁女不得葬入颐氏祖坟,晏晦明便为颐妃选了一个依山傍水、可以遥遥看见祖宅的位置。
侍从抬着棺椁,准备放下,一个枯瘦但有力的人影忽然飞扑过来。
“拦住她!”晏晦明高声喝止,然而已经来不及,抬棺椁的侍从被这股力量猛地一撞,手下意识地松开,棺椁历时倾斜。
晏晦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转头看向那个“不速之客”,待看清面容,却愣在当场。
“芳姑姑?你……你还活着?”
那人缓缓抬起头,看向晏晦明时已经满脸泪痕。
“这么多年,终于把姑娘盼回来了!小殿下恕罪,奴婢,奴婢一时没有控制住。”
晏晦明摆摆手,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后,命侍从把棺椁打开。方才那样倾斜,他要重新为颐妃整理整理。
厚重的棺盖被轻轻移开,露出有些腐朽的旧棺木——颐妃下葬时是戴罪之身,棺木不耐腐,已经有些不成样子。太后特意命匠人重新打造了一口金丝楠木棺椁,连着旧棺木一起运回江南。
多年过去,颐妃早已只剩骸骨。
晏晦明看向棺木内,眼睛变得血红。他记得,自己亲手为母妃更换的寿衣,用的是她生前最爱的月白云锦。可如今,那粗麻的衣料片角,随意地裹住白骨,狠狠刺痛了他。
有人开过棺,动过母妃的遗体。
晏晦明只觉得浑身从头冷到脚,呆呆立在原地。芳姑姑也看见了棺内情形,她的眼泪再次流下来,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抽泣。
晏晦明控制住情绪,冷静地命人重新换了一副最好的棺材,亲自给尸骨入殓。芳姑姑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晏晦明制止,只能在一旁默默看着。
晏晦明像一头受伤的小兽,除了自己,谁都不能靠近棺椁,他满手尘土,衣衫凌乱,俨然没有了皇子的模样。
周围侍从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
待到颐妃下葬后,晏晦明屏退其余众人,只留下芳姑姑。
静静跪在墓前,他声音沙哑地开口:“芳姑姑,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殿下,姑娘是被太后害死的。”
一句话,让晏晦明丧失了全部支撑的力气。他瘫软在地上,目光一寸寸往上挪,停在芳姑姑脸上。
芳姑姑满是皱纹的脸上,泪痕已经风干,几缕白发轻轻抚过她的耳际,她直直跪在墓前,整个人陷入回忆。
“姑娘那日从慈宁宫回来,整个人都心神不宁。她告诉我,自己怕是活不长了。后来,她把小殿下哄睡着后,悄悄去了皇后宫殿。我本以为,回来会好些,但她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连夜写信,让我出宫。”
晏晦明一把握住芳姑姑的手,急切地道:“母妃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