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不久,我从柜子里出来,爬到母妃身边……她的手那么冷,身体也冷,我想帮她暖暖,但怎么做都是无用功。”
窗外雷声再响,晏邃安浑身一抖,猛地反手抓住杨洛云的手,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急促:“火!很大的火!”
杨洛云吓了一跳,“什么火?”
“他们把寝宫点燃了……我看见雨水打在殿外台阶上,却浇不进高高的窗棂。我想带着母妃一起走,我要带她一走!”晏邃安剧烈喘息着,瞳孔在回忆中涣散,仿佛再次回到那个可怕的深夜,四周浓烟滚滚,沉默地将小小的他包裹。
“我要带母妃走!我为什么没能带走她?火越来越大……房梁掉下来了,到处是浓烟……我看清母妃了,她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她的血黏在我的手上……好烫,火光把寝殿全照亮了,比白日的太阳还刺眼,我看不见母妃了。”
晏邃安忽然松开紧握着杨洛云的手,转而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指缝中溢出,支离破碎:“我被人拖了出去,我没能抓住母妃的手。我离开了火场,母妃……母妃一个人在火海里……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火里……我甚至,没能让她入土为安……我该死……”
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在战场上冷静从容、在朝堂上深藏不露的安王,此刻被十几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雨夜彻底吞噬。杨洛云的心被狠狠攥紧——她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经年不散的自我苛责,更看见了一个被困在火海记忆里、永远没能把母亲带出去的孩子。此刻,那个算无遗策的晏邃安已经碎得一干二净。
她也终于明白了他厌光之症的根源——不仅仅是闪电和刀光,更是吞噬母亲的巨大火光,是将一切丑恶与惨烈照得无所遁形的、地狱般的光明。他厌恶的,是那个在火光之中、在强光之下,无能为力的弱小的自己。
杨洛云没有徒劳地用语言安慰“那不是你的错”,只是挪近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他颤抖的肩膀,将晏邃安拉进自己的怀抱。
被轻柔的温暖环抱着,晏邃安身体一僵,随即紧绷的力道骤然松懈下来。他任由自己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雷声在云间翻滚,雨势丝毫没有停歇。
杨洛云就这么静静地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背,另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她的目光落在厅中的烛台上,脑海里拼凑着那个血腥炽烈的画面:漆黑的柜子,刺眼的刀光,拼尽全力移动气息已绝的母亲,被人拖拽时绝望回头看向火场的、年幼的晏邃安。那刺向林妃的白光、吞灭罪行的火光,一定灼伤了他的眼、烙穿了他的魂。
不知过了多久,晏邃安的颤抖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的,是皇后的人,对吗?”
晏邃安在她肩头微微挪了挪位置,闷闷地“嗯”了一声。
彼时,皇后还尚未成为太子妃,宫宴结束后她被单独留下来面见高潋。归家时见林妃宫殿火浓烟滚滚,便命领路的小太监前去查看,救下了小晏邃安。
“晏邃安,你听我说。”杨洛云转过身,双手轻轻捧住晏邃安的脸,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你母妃最后看向你的那一眼,其中所藏的,远不止遗憾——那更是一份嘱托。”
晏邃安倏然抬眸,眼底的猩红尚未褪尽,混杂着愕然与一丝极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嘱托……什么?”
杨洛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嘱托你活下去。”她说得斩钉截铁,“她知晓你看见了,知晓你记住了,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你,‘替我看着,替我记住,然后好好活下去。’”
她感觉到他又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你没能把她带出来,不是你没用。”杨洛云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在那样的情形下带走一个成年人?若那时她还清醒着,她也一定会让你自己走。因为在她心里,孩子的性命,比她的生死重要千倍万倍。若你当时固执留下,不仅没能带走她,还和她一起永远地离开,才是真正辜负了她。”
停顿片刻,杨洛云坚定地道:“更何况,晏邃安,你不正是在完成她的嘱托吗?你活下来了,不止是□□。你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记住了太后的脸,记住了她所有的恶行。你带着这份记忆,走到了今天,走到了有能力为她讨回公道的位置。”
“所以,”杨洛云倾身向前,几乎能感受到他混乱的呼吸,“你不是没用的孩子,不该成为被愧疚淹没的幸存者。你是林妃娘娘留在这世间,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她故事唯一的续写者。”
晏邃安怔怔地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不是那个聪慧果决的马帮云主,不是与他并肩作战的盟友,而是能看穿他最深的伤口、亲手将腐肉剜去、再敷上良药的人。
疼,但伴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虚脱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