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我们能逃到哪里去?”
“这段时间我经常出村去搬砖,已经攒了一些钱了。虽然前两天被继娘拿走了,但我可以偷偷再拿出来!你快去收拾东西,我们今晚就跑,去火车站!”宋嘉树眼里闪着急切,连说话语速都比往常快了几分。
“我不走。”
“……什么?”宋嘉树急了,抓住眼前人的胳膊,“小强、小强,你这什么意思?我为今天做了好久的准备,我们只要逃到城里,就再也不用见到姜彩英了!我们去哪里都行,我们可以……”
“烦不烦啊你!”宋世强打掉了宋嘉树的手,眼底淬着讥讽和冷漠,“谁要跟你走?”
“你走了正好,家里口粮可以多分我半碗,说不定我还可以去上学了。”
宋嘉树愣住了,从前弟弟总黏着他,从来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你知道姜彩英待咱咋样,再留下去……”
“待我咋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宋世强猛地抬头,厉声道,“你就是自私,自己想逃还想拉个垫背的!我才不跟你去城里当野狗,在家我好歹有口饭吃,跟着你说不得什么时候饿死在路边!”
“我不是……”宋嘉树喉咙发紧,他没想到弟弟会这么说。
“你走你的!”宋世强推了宋嘉树一把,“别再来找我,我就当没你这个哥!你要再敢来叫我走,我现在就去告诉继娘你要跑!走!”
“走!”
……
宋嘉树猛地从床上坐起,窗外的月光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噩梦带来的惊惧慢慢消退下去,但弟弟发红的眼底还深刻地印在宋嘉树眼前。
“小强,哥会找到你的。”
*
宋嘉树跟着吴师傅学做事的头一个星期,每天都在“摸布”中度过。
1992年的北京布料市场,藏在珠市口往南的一条窄胡同里。
大清早就能听见三轮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国营布店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的确良、卡其布堆得像小山,私营摊位上挂着的灯芯绒、牛仔布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总飘着股淡淡的棉絮味和染料的涩气。
“别光用眼睛看,得用手摸,用指甲刮。”吴师傅每天都要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他蹲在一个老摊位前,捏起块藏青色涤卡递过来,指腹在布料上搓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试试,好的涤卡织得密,搓起来发脆,次品一搓就软塌塌的,还会勾丝。”
宋嘉树依言捏住布料,指尖先触到粗糙的纹理,再用力搓了两下,果然有脆响。
他想起王老头笔记本上说的“看叶形、闻气味”,忽然觉得辨布料和认野菜竟是一个道理——都得靠感官细细咂摸,半点急不得。
然而认布料可没有识野菜那般简单,宋嘉树头回独立看货就出了错。
一个穿花衬衫的摊主推销“进口的确良”,宋嘉树看着布料滑溜发亮,伸手摸了摸也觉得厚实,便转头跟吴师傅说“这料子能用”。
吴师傅没说话,只把布料凑到晨光下,手指轻轻一扯,宋嘉树就看见纬线稀得能透光。
“你再看这织法!”吴师傅的声音沉了下来,指着布料纹路,“正经的确良是斜纹,你看这,斜纹歪得像走歪路的驴,是混纺的,洗两次就起球变形,拿回去做工装,客户得找上门来骂!”
经过这件事,当天天晚上收工,宋嘉树就揣着吴师傅给的三块样布——涤卡、的确良、灯芯绒,去了回收站。
他知道王老头见多识广,说不定也懂服装知识。
宋嘉树轻手轻脚进来时,王老头正就着油灯翻一本泛黄的《随想录》,书页边缘卷得像朵花,土狗趴在他脚边打盹。
“大爷,您帮我看看这几块布?”宋嘉树把样布摊在满是油污的木桌上,王老头摸了摸,又用指甲刮了刮,忽然笑了:“你这小子,从揉面到踩机器,现在又学看布,倒是什么都肯钻。”
“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给你留着好东西呢!”王老头转身从书堆里翻出一本《纺织材料入门》,指着插图教宋嘉树认织法:“涤卡是平纹,线织得密,耐磨;的确良是斜纹,得看斜路直不直;灯芯绒更简单,绒条得齐,不能有断绒的地方。”
宋嘉树把要点记在小本子上,回去后就着包子铺后院的煤炉灯光,对着样布反复琢磨。
他把涤卡放在手心搓,直到指尖磨得发红;又把的确良凑到灯下看,连最细的纬线都不肯放过。
赵瘸子夜里起夜,看见后院还亮着灯,凑过去一看,见他蹲在地上对着几块布发呆,便扔给他个烤红薯:“傻小子,认布跟揉面一样,得慢慢来,急不得。”
几天后,吴师傅让宋嘉树去收一批牛仔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