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谢无书这种曾让他不舒坦的人，封煜看着他总觉得牙痒痒，很想找点由头报复一下，特别是他还刚吃过口头上的亏。因为地下通道实在昏暗，封煜这才意识到谢无书其实肩背一直是隐隐紧绷着，像一只被陌生人侵犯了领地的猫一样，他视线一扫，似乎能看到谢无书脊背上嗲起了无形的毛。他从谢无书的姿态里品出几分别扭的不自在来，思及此，封煜心里堵着那股无名火顿时烟消云散。

他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大尾巴狼似的把手背到身后，非但没有依言让开，上半身还往谢无书那边凑了凑。谢无书没料到这人不按常理出牌，下意识向后一仰，后脑在通道侧壁上磕了一下。

封煜笑眯眯地说：“方才谢先生不是说听凭差遣么，我寻思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效率自然会比我一个人的时候高。只不过呢，虽然谢先生不能算鬼，但到底是个游魂，所以还得归地府管，并且鉴于谢先生你有前科，在我这里的信誉又有待商榷……”他伸出一指隔着衣领在谢无书脖子上点了点，“所以这个，得留着，以免谢先生一言不合又跑没了影。”

谢无书面上的笑意沉下去，不等他开口，封煜接着道：“忘了说，上次情况紧急，我只是留了个印，但方才我又加了一道，所以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感应到。”封煜压低了声音，“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对于谢先生这样特殊的潜在……分子，难免用些非常规手段，还请见谅，难为谢先生在‘失忆’结束、魂体齐全，可以论功过入三界前，都待在我的监管下。”

谢无书冷冷地看着他：“监管？潜在分子？”

“你自己不知道吗？上次你对我动手的时候，我闻到了。”封煜轻声细语地说，好像告诉他一个秘密，“你身上的血腥味……浓得好呛人。”

封煜凑得近，看到谢无书狭长的眼尾近乎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那个瞬间封煜确定自己从谢无书的眼神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凶光。那种感觉就好像暴雨夜里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人们恍然发现自己供奉的是一尊冷森森的玉质凶鬼，而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观音。

不过这神情很快被谢无书掩饰起来，垂下眼温文尔雅地勾起唇角：“是吗？”

封煜恍若未见，话音一转，又变得热络起来：“不过呢，谢先生目前没有记录在案的犯罪证据，已知受害者只有本人一个，我们可以达成谅解。监管听起来还是有点不妥，我们可以形成长期合作关系，你老实待在我身边别作妖，偶尔帮个忙——毕竟你说的，上次我们算得上合作愉快，我也不是不能帮你找遗失的魂体嘛。”听起来多大度呢，跟他多光明磊落似的。

谢无书盯着他，半晌，似笑非笑地一挑嘴角：“我听上去别无选择，封先生。”

封煜满意了，终于退开一步，拉开正常的社交距离，假惺惺地对谢无书伸出一只手：“那么，合作愉快，谢先生。”

谢无书垂眼看向封煜递过来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立即握上去。封煜反将一军，心情正愉快，压根不计较这点细节，想着谢无书可能正在气头上，不愿和他做表面功夫，正打算把手收回来，就感受到一只修长的手贴上了他的掌心。

那只手仿佛是瓷或玉做的，没有看上去那么纤细柔软，反而带着冷硬的力度，薄而凉，和他轻轻一握，又先一步撤开了，指尖似乎无意地蹭过他的掌心，羽毛般的触感让封煜的胳膊上登时立起一排鸡皮疙瘩。他猛地把手缩回来，攥着手搓了搓冰凉的指尖，郁闷地想，妈的，又让他蹭了一点活气。

“那大家可以坦诚相待了？关于这个镇子，你都知道些什么？”封煜抱着手臂，转头打量地下通道内那些诡异的雕塑。

谢无书轻轻一挑眉梢：“我以为你会先问你是什么怎么魂体出窍的。”

“哦，那个啊，我猜到了。”封煜大喇喇地一摆手，“你一说地下这个是我的肉身我就猜到了——是那盏人骨灯，对吧？”

“我进入这里以后既没有吃什么东西也没有喝什么水，干过的事情就是被一个奇怪的老人家捡回家里睡了一觉，碰过的唯一不太寻常的东西就是他屋里那盏人骨灯。”

谢无书笑了笑：“是人骨灯没错，但时间不对，方式也不对。你以为你是碰到这盏灯以后才魂魄离体的？不是，‘夜三更，大雾，有人秉烛而行，灯下无影。’你昨晚被这人骨灯的光照了以后，就逐渐走向了魂魄离体的趋势。”

“假如你像那位老人家一样，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已然离体的魂魄，可能就会逐渐变成被人骨灯操控的傀儡，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这个镇子的居民，被它逐渐吞食消化。”谢无书略微歪了点头，似乎在借着地下通道内昏暗的灯光观察封煜，“但是你已经意识到了，所以……你离体的魂魄如果无法被人骨灯捕获，也不能及时回到躯壳内，就会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