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投石击破水底天，时光飞速逆行，十多年了，这张脸上流露的依然是和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恶意和残忍，如一阵瘴气在他的心海掀起滔天波澜。

容端的神情瞬间凝滞——像是戴上了一张森冷而僵硬的面具，他的身体绷直成弓弦，拳头也下意识握紧，正欲抬起。

下一刻，少女如春风般平淡温雅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容端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眼神亦是恢复至原本的清澄。

“多隆贝子，这话你敢去皇上面前说吗？”

看清了来人，多隆脸色终于变了，双颊上的肥肉不住地抽搐着：“公主，我只是一时糊涂罢了。”

“一时糊涂？”紫薇倏尔冷笑，轻声道，“神保住自袭爵以来，不知自爱、恣意妄为，致两目成眚，因辞王俸。朕加恩赏给半俸，赡其度日之资。伊竟不知感恩守分，且罔顾近派族人稍加周恤。今据宗人府劾奏神保住凌虐伊兄忠保之女，其行事更出情理之外。著革去王爵。这才过了多久，就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愉亲王为国捐躯，长公主伤情离世。我表哥亦是一心报效大清。”紫薇掷地有声，“你对他们毫无敬意不说，还在这儿口不择言，恶意中伤，这就是你简亲王府的好教养？主子横行不法，方有婢仆上行下效，今日打了你这两个奴才又如何？只怕平时没少欺压百姓。”

“看在亲戚的份上，我也奉劝你一句，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在说话之前，先学会做人吧。”紫薇的语气趋于平缓，她的目中仿佛藏着一面镜子，折射出一片宁静淡然，亦能照彻人心。

紫薇为他出头，容端满心尽是由衷的喜悦，欢喜之余，他也没忘了找人的正事，借着事由，在房间里搜了一番，却是一无所获。二人也不欲和多隆继续掰扯，刚回到自己的雅间，商量下一步的对策，成安便匆匆过来报信：“五公主，贝子爷，老佛爷提前回宫，大概未时就能到太和殿，吴公公传信过来，要你们赶紧回宫准备接驾呢。”

“老佛爷提前回宫，之前说的不是明天吗？”容端惊异道。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去探究这些，好在现在时间还算充分。”紫薇向窗外看去，果不其然，不远处的道路上已经有督理街道衙门的人开始清场洒扫了。

“白吟霜的事，又该怎么处置？”容端皱眉问道。

“阿晏哥哥，我们还是派人在学士府和龙源楼附近蹲守，如果白吟霜今日没回去，那必然瞒不过学士府，学士府不可能放任这么个威胁在外面，我们同样可以借力打力。”紫薇略一沉吟。

“现如今，也只能作此权宜之计了。我先送你回去。”容端起身，对着紫薇冁然一笑，“对了，刚才还是要谢谢你为我出气。”

“谢我做什么，就算我不出面，你也能解决啊。你故意激怒多隆，不就是为了趁机进门找人吗？当我看不出来吗？”紫薇清澈的嗓音含着浅淡的笑意，“何况，要谢也该是多隆来谢我。不然你这练家子的拳头打下去，谁知道他会变成猪头还是牛头？这膏粱竖子，便宜他了。”

少女唇角微扬，露出浅淡梨涡，很是娇憨可爱。

午时未时之交，太阳已经攀爬至天穹顶点，照耀着人间的三分淡白，俄而寒风掠过，那些银砂般的雪便开始旋转升腾，恰似藏着火焰的雾气，一片一片的放起光来，灼然生辉。

在这片光亮中，太后仪驾队从午门迤逦而入，銮仪卫官执十面五色龙凤旗在前引路，左右各有吾仗及立瓜拱卫，中央则是太后所乘的十八台描金镂花大凤舆，四周垂着红罗绡金的绣幔帘子，凤舆前后是随行的宫人内侍，分持龙凤羽扇，缎绣花伞遮挡，凤舆之后还跟着数乘金碧辉煌的小轿，远远望去，华盖如云，遮天蔽日，延伸数里，蔚为壮观。

紫禁城太和殿前，钟鼓齐鸣，积雪的平台上，乾隆带着众妃嫔、皇子公主、亲贵们汇聚成一个齐整绚丽的方阵，只等迎接太后。黑压压的人群里时不时有一两张脸仰起来，满脸写着好奇，不用说，那是小燕子，而另一张脸就是提醒她的五阿哥。紫薇就跪在离小燕子不远的地方，只当没看见。仪驾行至尽头，在在万众瞩目下，太后被嬷嬷们扶着下了凤舆，夏雨荷和晴儿也跟着下轿，随后便是连绵不断的山呼千岁。

乾隆大半年没有见到母亲，心中自是喜不自胜，母子二人一通寒暄后，乾隆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一旁的夏雨荷身上：她一袭雪灰缎绣花卉水绵袍，亭亭得立在雪中，盛妆端凝，嘴角噙着温煦柔和的笑意，在初霁长天之下，她的身姿皎然如玉，光彩照人。

夏雨荷上前盈盈一礼，望着她纤薄的身形，乾隆清峭眉宇间神色微动，心底却是一片柔软，伸手扶住她：“瞧着清减了些，你为朕尽孝，辛苦了。回来就好，朕和两个孩子都很挂念你。”

紫薇和永玥也顺势从黑压压的人群里起身，站到了乾隆的两侧。

紫薇清逸超群，永玥健朗朝气，太后看的欢喜，爱怜得拉着两个孩子嘘寒问暖：“不过大半年功夫，紫薇丫头是出落的愈发水灵了，永玥也长高了不少。”

夏雨荷不觉莞尔：“老佛爷一路舟车劳顿，不若先回宫小憩。到时候，十几个阿哥格格承欢膝下，只怕您眼睛都看不够呢。”

“你这张嘴啊，惯会捡开心的说。”太后觑了夏雨荷一眼，笑意早已漫入眼底，乾隆亦是笑得开怀，很自然的上前扶住太后的手。

皇后站在身后，默默凝视着乾隆和夏雨荷之间的目光交流，眼底压抑着无声的酸楚，面孔上却还是平静无波的，她从来不愿向乾隆伸手索取什么，因为那多半是得不到的，即便得到，那也是因着规矩体统而不得不施舍的冷饭罢了。

太后没有忽略皇后黯然的神色，她关切得问了皇后和十二阿哥的情况，随后不动声色把手腕伸给皇后，不过一个细微的示恩动作，却使皇后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般精神大振，慌忙和乾隆分居两侧，搀扶着太后。在众人簇拥之下，沿着那汉白玉的宽大步道款款朝太和门走去。

见太后渐渐走远了，永琪和福家兄弟心里的大石才算落地，这次小燕子难得谨记了他们的三令五申，安静得和缩头鹌鹑一样，没有引起太后注意，可小燕子若是不弄出点动静来，那就不是小燕子了。

毫无征兆的，积雪平台上齐整的方阵乍然现出一个豁口，随之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女子呼号声。

太后听到后面的动静，赶忙转身过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四五个扑在一块，滚了一身新雪和尘土，狼狈不堪的福晋和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