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一场寒,人间依旧繁华喧嚣,到了五台山间,便只遗了一脉幽深禅意。
初霁的清晨,淡淡的朝霞柔化了远处山脉切割深峻的线条,山巅上罩满了斑斓云色,如波涛,又似微漪,载着思绪一直朝向天边。
幽居五台山的光阴于夏雨荷而言,不可谓不惬意,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一壶清茶,一本心经,间或有论道辩经之时,自有一番意趣。
夏雨荷起身,依例做了早课,正欲去太后处请安,若渝就款步走进,婉声禀报道:“主子,宫里头传了信来,是专门给您的。”
过去十几年,夏雨荷从来没和自己的儿女分离如此之久,为解思念之苦,在她随驾前便和一双儿女约好了,每月一封信件问安,夏雨荷不疑有他,回身坐到了矮几前:“拿过来吧。”
夏雨荷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梅花小笺,专注地看下来,嘴角噙着的浅淡笑意却凝固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相当熟悉,可陈述的内容却让她一阵心悸,明明是深秋时节,手心却不自主地沁出冷汗。
是她?还珠格格小燕子,明明她已经进宫了,给了一双儿女堂堂正正的名分,为什么又会冒出来一个“还珠格格”,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命运,欲要将被她搅得支离破碎的弦拨回到“正轨”上。
紫薇的前生,就像是高天之上的星辰,传奇、璀璨,可流光一瞬之后,便是星坠于野,留给紫薇自己只有无尽的叹息。
当初的自己,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生下她的呢,她已经记不清了,可那日的细节却至今历历在目,那是一个宁静安然的下午,风拂动半卷的湘妃竹帘,送来冉冉暗香,一帘透花影,一帘映花色,点染出一片诗情画意,湖畔的小楼外,紫薇花且开且落,灼灼生辉,那般轻盈旖旎,就像是仙女散落在人间的霞光,整个世界通透明净。
一点灵光扣中了她的心扉。
谁道花红无百日,紫薇长放半年花。
她的希望,她的新生。
心有成算,夏雨荷按下那些隐秘的思绪,她抬头,却陡然对上若渝担忧的面容,若渝轻声道:“主子,可是宫里头出了什么事?”
若渝和夏雨荷十数年主仆,瞬间便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夏雨荷露出一如既往的得体微笑:“是有些事情,不过给太后要紧,别误了时辰。”
若渝微微颔首,取来出门要穿的氅衣给夏雨荷披上,其他宫女也开始忙碌起来,一行人分花拂柳,到了菩萨顶的大雄宝殿处。
殿外驻守着太监,僧侣们来往洒扫,夏雨荷略问了几句,就进了宝殿,大雄宝殿内一派安静肃穆,檀香幽幽,太后正跪在蒲团上,双目紧闭,神情安然,手中拨弄着紫檀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晴儿陪着太后也跪在她身后的蒲团上,见到夏雨荷进来,只以目光示意,夏雨荷微微一笑,跟着跪在蒲团上,直到太后将一卷经念完。
太后睁开眼睛,回首望着夏雨荷:“等了很久吧?”
夏雨荷施了一礼:“妾本不该打扰老佛爷清修,只是京中传了消息过来。”
太后一愣,旋即向她伸出手来,夏雨荷上前,和晴儿一起将太后搀了起来,一行人去了后面的禅院小憩。
晴儿观望着外头的天色,笑道:“老佛爷,天色不早了,您先和静娘娘说会话,我去膳房弄些斋菜来,您觉着可好?”
太后眉宇舒展,她向来疼爱晴儿这个外孙女,哪有不应的:“去吧。”
晴儿刚走,夏雨荷便上前道喜:“老佛爷,京中传信过来,前朝已经平定了大小和卓叛乱,晏和已经在回程路上,要想皇上献俘呢。”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孩子不辱使命,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太后颔首笑道,“既如此,我也该给紫薇丫头打算上了,你是看着晏和长大的,想来不会反对吧。”
“是。”夏雨荷顿了顿,徐徐道,“另外,恭喜老佛爷又添了一位孙女。”
“是哪位妃嫔又有喜了?”
“这位格格出身不太一样,”夏雨荷轻声道,“是皇上在宫外的‘沧海遗珠’,生母是景贵人,格格生的如花似玉,性子也很是直率天真,深得帝心,已经昭告天下,册封了‘还珠格格’。”
太后闻言,脸色骤变:“她的女儿?皇上这么快就册封了?静贵妃,你快把事情原原本本得和哀家说一遍。”
夏雨荷就将小燕子如何入宫,如何正位的事一一交代清楚,又劝道:“老佛爷也不必太过担忧,对外只是说民间认下的义女,想来对皇上的名声应当不会有太多影响。”
“你凡事都喜欢往好处想,可明眼人都知道,欲盖弥彰罢了,只怕现在外头已经议论纷纷了。”太后倏尔冷笑,“还珠格格,焉知是还君明珠,还是鱼目混珠,皇帝到底还是惦记着她娘的,虽没在名分上承认她,倒是给了个超然的封号,就是不知道这个丫头受不受得住。”
“本想着过些时日再回北京,如今倒是不得不提前回去了。”太后神色漠然,语气却充斥着怀疑、不屑和隐隐的抵触。
夏雨荷默默听着太后的冷言冷语,心中疑窦丛生,景贵人不比前世的她,到底是乾隆册封过的正式宫嫔,怎得太后在尚未见过“还珠格格”时,就先入为主地反感,甚至憎恶她。
层层掩藏,迷雾重重,仅仅一个隐约的轮廓,就令人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