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四年十月初一,节气寒露,时在晚秋,许是天公作美,连绵数日的雨在今日停下了侵袭的脚步,草叶上凝结的清露映出明净的天穹。
从午门到永定门的大道上,皆是张红挂彩,整旧如新,细腻的黄土铺在横平竖直的路面上,像是自宫城里蜿蜒而出的金缕带,被白冷的日光映得灼然生辉,附近的买卖铺户也悉数清场歇业,在宽逾十丈的长安街上,挤满了慕名而来的百姓,遥望着从午门迤逦而出的帝王卤簿。
禁军开路,宫人奏乐,仗马列于街道东西两侧,随行的侍卫、内监分别执举金瓜黄钺,五色龙旗,亲贵大臣们骑马,如众星拱月般的围着正中央九龙黄盖下的乾隆车驾,其后数丈便是小燕子乘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同样被手持羽扇方伞的宫女们拥在中间,远远望去,五色旌旗华盖当风扬起,相衔而行,遮天蔽日,似奔流的河川绵延十数里,蔚为壮观。
白吟霜带着妹妹白颂雅并柳青柳红混在夹道欢呼的人群里,惶急地张望着,她和妹妹进京半年多,为了进宫认亲处处碰壁,直到遇上热心肠的小燕子为她出谋划策,却不想,在那日围场外交托后,小燕子一去不回,生死不知,几个人四处打听小燕子的下落,却一点音信都没有,直到数日前乾隆传旨昭告天下,于民间收一义女,册封为还珠格格。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吟霜姐妹两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今日一早就匆匆赶来确认,而眼前发生的一切也如晴天霹雳般击碎了她残余的幻想。秋日清晨的风,隐约捎来霜和露的气息,和扑面而来的冷意,也悄然拂开行进中微微曳动的绣幔珠帘,帘下探出一张端丽明艳的脸庞,头戴东珠吉服冠,身穿石青片金团龙朝服,正沉浸于民众的欢呼声,时不时还对着夹道跪拜的人群挥手,目若灿星,神采飞扬,是一种能工巧匠刻意雕琢的、失了真的华美——和从前那个荆钗布衣的少女已是云泥之别。
“姐姐,姐姐!你看,那是小燕子呀!坐在轿子里的是小燕子呀!她成了格格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是不是看错了!”颂雅抱着吟霜的胳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柳青挤在人群中,同样难以置信,他急忙问身旁议论纷纷的人们:“什么是还珠格格?”
百姓们立刻七嘴八舌的接了口:“你还不知道吗?万岁爷收了一个民间女子作‘义女’,封为’还珠格格”,今天是行册礼,带还珠格格去祭天酬神呀!”
“听说这位,还珠格格神通广大,万岁爷喜欢得不得了!”
“我叔叔在宫里当差;我最清楚了!这位格格…来头不小,说是说“义女’,搞不好就是金枝玉叶!谁都知道,皇上最喜欢‘微服出巡’了,东南西北到处跑,就跑出一个格格来啦!”
颂雅已经气极败坏,摇着吟霜,痛喊道:“姐姐!她骗了你!她拿走了信物,她做‘格格’了!”
柳青柳红看着轿子,兄妹不约而同地高声叫道:“小燕子!小燕子!看这边呀……你怎么会变成格格呢?”
小燕子却什么也没听到,依然笑得脆爽,浩荡的人群将他们分隔开来,一如分歧的江河大川,而命运的波澜也正将吟霜一寸寸推入黑暗的深渊,她的微弱悲戚,最终也淹没于人流的欢呼中。
吟霜睁着眼睛,神情几近麻木,可泪水已经不受控住地涌了出来,她本能地朝前面看去,乾隆的法驾卤簿已经走远了,小燕子的八宝车也慢慢地走远了,可她那张打扮得端丽明艳的脸庞,那得意的笑,那挥舞着的手——恰如滴如清水中的墨,沉重凝滞,在她眼前涌动扩散,从涟漪变成波纹,从波纹变成浪涛,几乎要将她的世界撕扯成一片乱流。
还珠格格,还珠格格?是沧海遗珠?是还君明珠?她的父亲并没有忘记她们母女,可小燕子却夺走了她仅剩的血缘亲人,她最后的希望!
积聚日久的担忧、被结拜姐妹背叛的痛苦瞬间化为炽烈的火焰,烧透了她心中那层本就浅薄的茧壳,理智的弦也随之崩裂,吟霜骤然发出一声摧心剖肝般的悲鸣,排众而出,没命得追向小燕子的轿子。嘴里疯狂般的大叫着:“她不是‘格格’!她是骗子!她是骗子!皇上,你被骗了!皇上……我才是你的女儿呀!小燕子……你好狠呀,我们不是结拜姐妹吗?你怎么可以这么欺骗我……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吟霜这样一闹,负责这次护卫任务的福尔康急忙纵马奔来,一眼看到吟霜,年纪轻轻,貌美如花,却像着了魔,疯狂般的向前冲,势如拼命,嘴里还嚷着格格、骗子之类的话。
福尔康大惊,唯恐吟霜惊扰了乾隆和小燕子,高声叫道:“侍卫!把她抓起来!”
转首又吩咐福尔泰接替他的职责,福尔泰便带着官兵,簇拥着乾隆和小燕子,隔断了吟霜的骚扰,向前行去。颂雅眼见着吟霜被打的遍体鳞伤,惊惧交加,一向体弱的她,慌忙在人群中奔走穿梭,试图突破侍卫的封锁,柳青柳红直接飞出人群,一路横扫过来,同侍卫们扭打起来,场面瞬间失控。
这边厢,吟霜纵使身陷重围,依然顽强抵抗,口里仍在叫嚷:“皇上……荷包是我的,金环也是我的,方梦觉是我娘啊!”侍卫们可不会怜香惜玉,对着她拳脚相加,没几下吟霜就被侍卫狠狠打倒在地,半边脸肿起,嘴角渗出血来,素净的衣衫沾满了尘土,恰似夜来被风雨摧折的花朵,陷于泥淖中。
福尔康听着吟霜的呼号,心中一惊,皇上认女的隐秘事,她怎么都知道,而且对方没有一点武功,也没有兵器,刺客的怀疑被压下,他当即喝止了侍卫。
吟霜匍匐在地上,她试图站起,却支撑不住得倒了下来,她的眼前已是一片黑矇,惨白的唇缓缓勾起,一字一句道:“一点幽愫对月吟,万千绮念结同心,待得华胥梦觉时,和云伴月无限情,请你告诉皇上,这是皇上的诗,皇上写给我娘的诗。”随后在一片混乱中,昏死过去。
颂雅终于冲出重围,一见吟霜倒地,肝胆俱裂,以为吟霜已被打死,扑奔上前,哭倒在吟霜身上。
“姐姐!你不能死啊!你死了,就什么都完了……早知道会这样,我们就待在扬州,哪怕日子苦一点,也好过来北京啊!”
福尔康愈发惊疑。
此时,福伦勒马过来,沉声问道:“尔康,到底怎么回事?有个疯女人在闹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