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似行云流水般逝去,正式迈入乾隆十二年新年,紫禁城的除夕夜一如往年那般盛大隆重,华灯灼灼,笙歌不绝于耳,冲天而起的焰火在空中绽放出绚烂光华,宛如仙境里的飘渺云霞雾霭,回旋聚散。乾隆在新年家宴上正式宣布了将皇三女固伦和敬公主韫琦下降于科尔沁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圣旨,婚期就定在今年三月,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来头可不小,他是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达尔汉亲王满珠习礼的玄孙,世祖固伦端敏公主额驸班第之孙,将来的达尔汗亲王,自幼抚于宫中,曾为二阿哥端慧太子永琏的伴读,乾隆七年册封他为辅国公,乾隆也是思量再三才将唯一的嫡女下嫁于他,而且还同时下了一道恩旨:固伦和敬公主,系朕之嫡长女也,身份贵重,孝谨有加,敬守女箴,兹准予固伦和敬公主与额驸成婚后常驻京师。
和敬的喜事无疑给这个新年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与此同时,夏雨荷也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加之乾隆早已拟定明年东巡的计划,又要主持亲蚕礼祭祀等诸多事项,富察皇后主持中馈,忙的是身心交瘁,过了新年又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阴寒湿冷,皇后便开始咳嗽,头痛起来,用膳也没什么胃口,但皇后却顾忌着和敬婚期将近,乾隆又忙于处理金川事务,并不愿声张,让太医开了补气的方子调养,这才勉强打起精神处理宫务。夏雨荷和皇后一向走得近,不免担忧起来,皇后倒反过来劝慰她好好养胎。
却说乾隆这边,新年刚过,边境就出事了,大金川土司莎罗奔进攻邻近土司,又抗拒官兵,起而为乱,先帝在时,因莎罗奔协助平定西藏有功,被授为大金川按抚司,人心不足蛇吞象,莎罗奔为了扩张势力,今年出现又发兵攻革布什咀及明正两土司。四川巡抚纪山派兵镇压,却反为其所败,这大小金川原本是大渡河上游的两条支流,形势险要。其地“万山丛矗,中绕汹溪,皮船笮桥,曲折一线。气候寒冷多变,阴晴雨雪无常,地势易守难攻。此番失利震动朝野,乾隆龙颜大怒,以大金川莎罗奔骚扰边境,逼近内地,势益猖獗,必须大加惩创,决定发兵进攻大金川,乾隆帝调早年战功赫赫的云贵总督张广泗任川陕总督,并任命自己妹夫纳兰恒钧为副都统,一块出征。怀淑公主纵使不舍,也只能为额驸打点行装送他出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他们年幼的女儿,默默在宫里祈祷战事顺利。
送走远征大军,乾隆心头稍微松快了几分,吩咐人备下辇轿,前往御花园散心。正是早春二月,彼时雪霁初晴,天色清湛,放眼望去,紫禁城的嵯峨殿阁掩在一片琉璃世界里,淡化了其余斑驳的色彩,寂静旷远,然而御花园却是另一番别致景象,千秋亭前的彩石小径旁,枝叶婆娑,疏影参差,那是傲然绽放的梅树,瘦劲枝干斜欹横伸,枝上疏花秀蕊自顾立着,红白二色深浅交错,脉脉细雪落于其上,风姿绰约,更添几分芳菲颜色,俄而朔风掠过,清冷暗香浮动,散作一片湛然春意,盈满天地之间。
乾隆素喜梅花,披了件玄狐滚紫色貂鼠大氅下辇漫步观景,不多时,有欢快的笑声传来,乾隆定睛一看,一个小小的人影正穿梭在雪色花影间,蹦蹦跳跳,宛如雀跃,她的身边有好几个宫人嬷嬷紧紧跟着她,陪着她一块玩耍嬉闹,然而最令人瞩目的是不远处的娉婷身影,头戴风帽,身披鹤氅,一袭红色缠枝莲织金氅衣衬得她肌肤胜雪,清丽端仪,如临水照影般,恰似在这片琉璃世界旋开一抹旖旎流霞,此刻她正专心地望着前方玩闹的女儿,顾盼间满是婉约柔情,此景此景,恰合了那句古诗: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乾隆心念一动,示意手下不必出声,自己一步步走了过去。
“额娘,花花!”紫薇捧着新摘的梅花,像刚学会飞的小鸟,撒着欢儿向夏雨荷跑来。她自打出生一直养在慈宁宫,慈宁宫规矩多,成天都是七八个宫女嬷嬷跟着她,什么都不让她碰,唯恐她磕着碰着,她和夏雨荷这样出来的玩的机会并不多,硬装婴儿也实在难受,她清楚额娘最喜欢她这样活泼笑闹的模样,于是毫无保留的释放了孩子的天性。
“紫薇,慢点,额娘在这儿,别摔了。”夏雨荷唯恐她受伤,伸出手忙不迭得要去接女儿,有一人却比她更快,片刻功夫,紫薇已被那人稳稳抱在了怀里。
夏雨荷见到来人,微微惊讶,俯身就要行礼,乾隆却一把扶住了她,笑道:“看来倒是朕打扰了你们母女玩乐。”
说着又看向怀里的小女儿,因着前朝政事,他也有好些天没看到紫薇了,三岁的小人儿似乎又胖了些,和雪团一般,眉目精致,穿着麒麟滚绣球纹样的红裙子,外罩雪白羽纱白狐狸里的小斗篷,很是喜气,头上梳着简单的双鬏,用红色发带串绑了,簪通草绒花,周边以明珠点缀,当真是玉雪可爱。
她眨着一双水润灵动的明眸,亲昵道:“给皇阿玛请安。”
乾隆伸手拿了紫薇手里的梅花,问她:“这是给额娘摘的?”
紫薇用力点点头:“额娘喜欢花花,紫薇送花花给额娘,要最漂亮的。”
乾隆又逗她:“既然是这样,香花配美人,那皇阿玛就借花献佛,把这最漂亮的花送给额娘了,好不好?”
紫薇嘟了嘟嘴,犹豫了一下:“好,但是皇阿玛不许再抢紫薇的奶卷了。”
乾隆朗声大笑,在女儿的粉嫩小脸上美美的亲了一口:“这孩子越大真是越鬼精灵了。”
夏雨荷羞恼:“皇上,这还有人看着呢。”
乾隆最喜欢她这副宜喜宜嗔的模样,吩咐人摆驾永寿宫。一行人径直前往夏雨荷住的畅和殿内,殿内已经提前焚上了苏合香,更添几分宁静雅致。夏雨荷让人把紫薇抱下去梳洗,再准备一些茶点小食,另有宫人接了新摘的梅花,插在青花梅雀纹瓶里,放在了岁寒三友的亮槅上。
乾隆坐到了炕上,神态惬意:“你这儿拾掇的相当清爽,每次来,都叫朕觉得十分舒心。”
夏雨荷莞尔一笑:“皇上喜欢便好,正所谓恬静自好,随境养和,无论穷达,自可悦心也。”
乾隆握住她的手,颔首笑道:“是这个理了。眼前干净了,心里自然也干净了。”
不多时,魏解语便奉了两盏生姜红糖茶来:“皇上,静主子,请用茶。”
乾隆浅酌一口,初觉酸甜中带着一丝辛辣,随后胸中一股热流涌上喉头,留存周身的寒气瞬间驱走大半,赞道:“不错。”
不经意瞧见一边小几上的绣了一半的杏黄色荷包,顺手拿过来,绣样是常见的金色夔龙,配色古朴清雅,针脚细密却不似寻常刺绣那般浮凸滞涩,触手格外柔软细腻,乾隆好奇问道:“刺绣手法倒是精巧,不过这面料瞧着似乎同常见的不太一样。”
夏雨荷笑道:“皇上好眼神,这是鹿尾绒做的,这上头配线亦是鹿尾绒线,前些日子去给皇后请安时,也见过一个差不多的,皇后主子向来崇尚简朴,又同妾身说起关外旧俗,后辈当谨记先祖创业之艰难,妾身心有所感,也依葫芦画瓢做了一个,皇上觉得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