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年没见过他们了。”
可能是她的声音太小,也或许是冬天的风太大,总之,褚云平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秋瑟突然觉得今天的冬天比以往都冷。她从车玻璃上看到自己的寸头、苍白的脸色和瘦削的锁骨。
大概是因为这次真的病得很重吧——她这么想着。
谢玉章第二次来到江城的时候,离农历新年还有三天。
褚云平仍然像一台运行精准的机器,坐在办公桌前做他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
“关系疏通得差不多了。”谢玉章转动着不知道看了多少回的U盘,“只要你点头就行。”
“谢谢。”
“少来。咱俩之间用不着这个词。”谢玉章贱兮兮地把大脸凑过去,“还记得咱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褚云平从文件中抬起头。“你掉井里,我把你救上来。”
“也不知道哪个混蛋王八蛋把井盖拿掉了,我那时候一到晚上就看不见东西,跟个瞎子没两样,一脚踩空就下去了。你知道那个井里都有啥吗?什么虫子啊、蛇啊,还有臭得能熏死人的脏水……我在里面泡了两天。
“当时我就发誓,我说谁要是能把我救上去,我就认谁做爹。反正我亲爹也不是个玩意,我就干脆给自己另找个爹。我等啊等啊,看着那一片天从白变黑,又从黑变白。绝望啊。我想着要么闷死了算了。整天被蛇缠着、舔着,太他妈恶心了!
“然后你就来了。我上来以后才知道,那个井口小得很,只有小孩能下去。消防队的人都是大块头,没办法,只能找村里的小孩帮忙。那个井很深,没人愿意冒险救一个不相干的人。我爹不是东西,就只会干看着。然后你站了出来,说我可以试试。
“我还记得你的手拉住我的时候,我哭得跟个没爹的孩子似的。后来我就做了你的跟屁虫。你上小学,我也去;你上县城读初中,我也努力考过去。我就认定一个道理——跟着一个聪明的好人混绝对没错。”
褚云平淡淡地笑着。“怎么突然说这些?”
谢玉章深深呼出一口气。
“云平,这么多年,你做什么我都赞同,那是因为你的选择足够对,我只要听从就可以了。可这一次,我想劝劝你,再好好想想好吗?”
褚云平放下手中的钢笔。他微微低着头,神情看不分明。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能理解。但是你真的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了吗?”
褚云平看着谢玉章的眼睛。他说:“昨天我带我爸爸去另一家医院复诊。他每年都要去一次。今年我从德国找了医生,用了最先进的仪器给他检查,但是得到的结论没有任何改变——他的腿永远也好不了了,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像一个普通人那样张嘴吃饭,需要一辈子挂着那根讨厌的管子。”
褚云平把头深深的埋下去。
“我过不去。我真的过不去。”
谢玉章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从桌上拿走了那个U盘。“给我个日子。”
“年后一周。”褚云平的声音很哑也很坚决。
“好。”
谢玉章起身离开。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你看过自己的眼睛吗?”
褚云平抬头看过来。“什么?”
“你一定没有看过。其实你的情绪很多时候都在眼睛里。我这么说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纯粹是作为小弟的基本修养——时刻注意老大的一言一行。
“你看大部分人的时候,眼睛都是很平淡的。没有惊喜,没有期待。偶尔看一些傻逼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很冷。只有看很少数人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才有温度。比如阿姨和叔叔。
“但你看秋瑟的时候最不一样。说实话,我一个大老爷们都不太好意思看。那眼神里的情绪都快溢出来了。至今为止,我只对钱展露过这种眼神。”
谢玉章没等到回应。他叹了口气。“算了,走了!”
秋瑟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出院的时候,她的秃头已经变成了板寸。
“还能赶上今晚的年夜饭。”涂婶一边收拾一边念叨。
“假发你值得拥有。”应小茶给秋瑟选了一顶中规中矩的黑长假发。
秋瑟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嗯,有点人样了。”
“胡扯!咱们美着呢!”应小茶给她戴上毛绒帽子。“这个天气戴帽子正合适。今年的冬天可冷了,昨天还在下雪。”
褚云平等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戴着秋瑟新织的灰色围巾。他陷在领子里的脸好像更瘦了。
“走吧。”他走过去牵着秋瑟的手。
涂婶看着手拉手走出去的二人,嘴角忍不住上扬。
以后都会是好日子吧——她这么想着。
可世间的事情总是难以说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切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时,隐藏在暗处的激流已经快要爆发。
那件事情发生后,涂婶曾大着胆子问过褚云平。
“夫人从医院出来时,您就已经打算要这么做了吗?”
“是。”
“没有过犹豫吗?为了夫人。”
“没有。”
那时候涂婶就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位男主人——他的心一直那么坚定、那么狠。或者说,爱和恨不能抵消,至少在他的心里,他把两者分得很清。
他对秋瑟的爱是真,恨也是真。
因为爱,他去牵她的手。因为恨,他把她投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