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桌案边祝淮序才写好一卷稿,就听见宋峰咂嘴说道:“大人,您说隔壁那月裳集的掌柜,胆子是不是也太大了点?我方才瞧见,她竟在试一条裙子,那裙摆...竟短到膝盖上头!”
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窘迫的神情,声音低了些,:“不过,那掌柜的腿...生得倒是真好看,白白净净的,跟玉箸儿似的。”
他话音未落,只听“呼”的一声,一本《疏议》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不重,却足以让他一个趔趄。
“我让你注意街面动静,不是去窥探邻舍女子的!”
宋峰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可一看见祝淮序那面若冰霜的脸,抱怨的话就不敢说了。
可是从前自己干活的时候开小差,也没见他如此生气啊!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和他那不对头的老爹又闹了不快?
过了一会儿,宋峰生怕大人误会自己,还是解释道:“大人,其实一开始我没想看来着。是正好听见隔壁那掌柜的在跟丫鬟说什么设计、维护客户之类的言辞,听着实在新颖古怪,属下心生好奇,才多看了一眼。谁知道她在试那样的衣裳...”
祝淮序看他一眼,挥挥手:“去吧,若是有什么不对的,记在册子上。”
祝淮序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上。
方才宋峰说言辞新奇古怪,倒叫他忆起几年前,温府的那个丫头也是言辞新奇古怪。
当时他只觉得那丫头生性坚韧,多听了她几句话,之后又随手帮了她一把。
此后经年,他早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抛诸脑后。
若不是季宣几次将这事翻出来笑自己,这段记忆都已经模糊了。
但此刻,经宋峰一提,那黑瘦丫头亮得惊人的眼睛,与隔壁月裳集掌柜那双沉静时如秋水的眸子...渐渐重合。
难道...
祝淮序缓缓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
窗外是喧嚣的市井之声,隔壁隐约传来女子模糊的讨论声,而他的内心,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之中。
会是她?
难怪自己在天香楼第一次见她,就觉得格外熟悉。并非错觉,原是他们早就遇过。
他常听人说女大十八变,倒是头一回在人身上具像化地展现了。
小时候黑黑瘦瘦,活像个猴儿,谁知道大了反倒仪态端方。
房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聒噪的虫鸣。
——
月裳集隔壁的新铺面历时月余,终于彻底装饰停当。
掬月里外检查了一遍,窗明几净,粉壁生辉,新打的柜子和妆台散发着淡淡的木料清香,那面费了不少力气才弄来的水银玻璃镜也已稳稳当当地安放好,只待择吉日开张。
这日晴好,掬月便拉了池兰一同出门,去几家出名的胭脂水粉铺子看看。
香腮阁同在走马街上,掬月听说过两回,似是个物美价廉的好铺子。
铺子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极其雅洁,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粉香混合在一起的馥郁气息。铺子里站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妇人,见她们进来,连忙热情招呼。
柜台前放着写精致瓷盒,盒内是各种深浅的口脂。
掌柜望了掬月几眼,似乎也认出她是月裳集的掌柜,愈发热情了:“掬月姑娘可是要买口脂,我这儿颜色齐全,您可以试试。”
“香粉和胭脂有吗?”
“有有有,您瞧那窗下桌案上摆得就是胭脂,我去拿过来给您。”
掬月摆手道:“不必,我们先自己看看。”
走到窗边,掬月同池兰又试了试各种颜色的胭脂,比较着颜色的浓淡与粉质的细腻程度。
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道压低了的女声:“小姐,您干嘛要赌气不回去呢?那祝家公子我听闻也是一表人材,他又是尚书大人的儿子,同咱们府也算是门第相当。老爷夫人也是千挑万选才定了心意,您怎么...怎么反倒不愿意去相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