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也不好解释,便随手铺开宣纸,执起炭笔,俯身下去。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不过盏茶功夫,两张衣裙草图已初具形态。
图上是一套明制大袖衫,下裙却不如以往搭得是马面,而是一种带着花边的蓬蓬裙。头上也搭配得不是发簪,而是一款自己从未见过带了花边和丝带的帽子。
另一张则是直领对襟长袄与百迭裙的搭配,在长袄之外,腰间紧紧束着一条缎面腰封,腰封上似乎还缀着细小的珍珠。整件衣服的轮廓因这腰封而收束,显得人身段修长,利落又别致。
小红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眼睛越瞪越圆。
那纸上衣裙,分明还是她熟悉的汉家形制,可因了那一点点巧妙的洋点缀,竟真的焕发出一种前所未见的特别。
“姑娘,你是怎么想到这般新奇的搭配的。”她仿佛能想象出,春日一位位身着这般衣裙的娘子们,如何成为最亮丽的那道景致。
只是,她转念又一想:“姑娘,这衣裳如此新奇,真的有人会买吗?”
“小红,你这个问题,问到根子上了。你且想想,我们月裳集的客人,是哪些人?”
小红歪着头想了想:“自然是各家府上的小姐,茶楼里的姑娘,爱美的小娘子们。”
“不错,”掬月点头,“而这些小娘子,尤其是那些家中富裕的,她们最想要的是什么?”
“好看的衣裳?”
“是与众不同的好看。”掬月纠正道,“京城这么大,绸缎庄、成衣铺数不胜数,光是西市就有多少家?大家用的料子,无非是苏杭的绸缎、蜀中的锦、寻常的棉麻,绣花样子,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花鸟虫鱼、吉祥图案。一件新衣上身,说不定就能撞见三五个穿着相似纹样的。你说,那些正值妙龄的小娘子们,心里能痛快么?”
小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是,上次王侍郎家的小姐来,不就抱怨过和李将军家的小姐撞了衫,气得把那件新做的石榴裙都压了箱底。”
“正是此理。”掬月放下茶杯,“所以,我们月裳集要做的,就是提供这种不同。你看着这蕾丝,这波奈特,在咱们这儿是新奇,在那些见多识广的客人眼里,就是雅趣,是巧思,能彰显她们品味。”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再者,咱们这汉洋折衷,并非胡拼乱凑。汉家的风骨还在,形制未改,只是添了些西洋的点缀。能欣赏并敢于穿上身的,本身就需要几分眼界和胆识,这恰恰迎合了那些引领风尚的贵女们的心思。她们要的,就是这份走在人前的独特。”
小红听得入神,心里的疑虑渐渐被驱散。
许是定下了主题的缘故,再加上前世见过的那么多搭配,掬月的灵感源源而来。
等到入睡前,十几张手稿已经完成。
初四清晨,掬月和小红刚吃完早点。剩了的红薯和地里新摘的白菜同米饭一起加了猪油煮熟,热乎乎吃得人全身暖和。
正收拾着碗筷,便听得临街那扇小门被叩叩地敲响了。
小红朝着掬月看了一眼有些讶异,这大年初四,谁会来拜访啊?
小红擦了擦手,快步走去开门。
门闩一落,门外裹着寒气的身影便露了出来,脸上带着明媚爽朗的笑容,不是池兰是谁?
“小红,新年好呀!”池兰拎着大小包裹,灵活的侧身就挤了进来,随即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可冻死我了。快,接着,还热乎着呢!”
“池兰姐姐,你怎么来了?”小红又惊又喜,连忙把人往屋里请。
掬月闻声也迎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怎么今天有空过来,快进屋烤火暖暖身子。”
三人挤进烧得暖融融的工作间,炭炉子的热气扑面而来。
池兰一边搓着手哈着白气,一边利落地打开食盒和包裹:“这是车马市老张家新酿的米酒,甜滋滋的。这是西门口那里买的窑鸡,用泥巴裹了烤的,香得很!还有这点手抓羊肉,中午热一热就能吃。”
“行了,别忙活了,赶紧坐下喝口茶。”掬月接过东西放在一边,拉着池兰的手坐下。
才倒上一盏茶,又想起什么,回身从店里的柜子里取出一件包好的斗篷。
“喏,早就准备好,本打算过完年拿给你的。如今你来了,正好。”
那斗篷是靛蓝色,料子是厚实紧密的缎子,领口处镶着一圈蓬松银白的风毛,看着就极暖和贵气。
池兰接过来一摸,眼睛一亮:“早听说你铺子里的斗篷好,抢都抢不到,难为你还想着我!”
她喜滋滋地抖开斗篷,当即就披在了身上,原地转了个圈:“怎么样,好看不?”
“好看!”小红拍手赞道。
“数你嘴甜,来,我也给你们带了红包。”池兰说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巧的红封,塞到掬月和小红手里,“拿着,讨个吉利!祝月裳集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也祝你们两个事事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