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兰做过许多疯狂的事，切下手臂只是她人生履历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一件。那时候堵上性命的冒险近乎充斥了尤兰的整个青春，以至于如今胸腔里那颗心早已硬得再难起波澜。
基地里光线昏暗，救护车给尤兰准备了一盏小台灯方便她看书。尤兰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惯常待的那个角落，准备耗到固定时间点再离开，偶尔会有目光扫过，落在她身上，再滑开，但兴许是被小说的内容吸引，尤兰并未留意。
四周不算绝对安静，救护车应该是在做研究，难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研究进行到一半，救护车突然道:“尤兰，把小台灯递给我。”
尤兰正看小说看得入神，闻言下意识就抬起了自己最常用的那只右手，但又硬生生在半空刹住，极其自然地换成了左手，朝放着小台灯的方向伸去。
而这一切早被救护车看在眼里，“我记得你经常用的是右手。”
“左手也一样。”尤兰将台灯递给救护车。
救护车没接，只是又指了指角落：“那边有个箱子搬过来，还有另一边的那个也是，这个距离你的替身应该够得着。”
感觉自己被耍了的尤兰没应声，气呼呼地将台灯放在救护车不远处，丢下一句“不搬，你自己去”，便又倒回沙发。
二人僵持了数秒，最后还是飞过山打着圆场把那个只有他巴掌大小的箱子递了过去。
救护车接过箱子放在工作台上，接着竟一把捞起窝在沙发里的尤兰，将她按在箱子上坐下。这个高度让他们几乎平视。
救护车命令道:“把右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然而这次救护车没有给尤兰反驳的机会，一把抓住她的手，将衣袖推至大臂根部。
昏暗的灯光毫无遮拦地打在那段肢体上，臂弯交界处赫然横亘着一道浅痕，上下两截肤色有明显色差，新长出来的皮肤透着不自然的粉白，与周遭经年日晒的蜜色形成刺目对比。
救护车想起被尤兰治好的飞过山机体上也出现过相似状况，那时候飞过山还总是抱怨这样不美观，想要喷新漆，却因尚在修养期被他强行按下。
而这条手臂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
救护车的声音绷得极紧，几乎是从发声器里挤出来的:“怎么回事，尤兰…”
尤兰试图抽回手，却怎么都挣脱不开，意识到情况不对尤兰立刻用眼神示意正要上前调解的飞过山先离开。
“飞过山！”
救护车突然拔高声音，把正准备偷偷溜走的飞过山吓了一跳。救护车松开尤兰，转向那天的负责人，情绪像积压已久的火山开始喷发，“她怎么回事，这只手怎么回事，你们那天去了那么久，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它截了。”
尤兰打断救护车的逼问，她看了眼飞过山，没有打算为难他，反而主动承认:“是我自己决定的，怪不得别人。我不想因我拖累任何人，更不想成为谁的负担…”
闻言，救护车整个机体都僵住了，他缓缓转身，面色阴沉得骇人。
“所以你就这么…………把它截掉了？！！”
尤兰迎上救护车的视线，“不然呢？当时毒蜘蛛培育的那只寄生虫已经钻进了我的骨头。要么等她操控虫子啃碎我的整条手臂，要么……等着所有人被我拖累。”
救护车浑身都在发颤，深深的无力感让他不禁痛苦地捂住太阳穴，:“人类的桡骨密度……我要找一找，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这个位置……”
“我知道，这个位置如果用锯子或斧头硬砍，难上加难，费力不说这个过程也会很痛苦。但我是在一瞬间截掉的…至少没有感受到太多…痛，而且这条新长出来的手臂只需要养几天适应一下。”
看着救护车现在的模样，尤兰沉默片刻，又继续道:“别懊恼了，救护车。你当时候又不在场…而且就算在场也无济于事。”
救护车被尤兰这句话刺得芯狠狠一缩，光学镜不受控制地闪烁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你让我怎么不懊恼…”
他继续向前逼近，庞大的阴影将尤兰完全笼罩，那双光学镜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
是后怕，是愤怒，是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尽的无力挫败。
救护车的拳头紧了又紧:“让我听着我的搭档……听着你描述如何把手臂亲手折断，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尤兰，你每天跟着飞过山、神子他们怎么胡闹都可以，但是你不应该像今天这般如此，更不该在受伤后瞒着我……如果不是我记性还算好，你还要瞒着我多久，让他们帮你瞒着我多久？！”
“告诉你…有用吗，不过是又多添了一份担忧罢了，而且我这只手臂早已经治好了，没事。”
“治好了？！”救护车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一把抓住尤兰无力垂落的右手，“看看这只手！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你还跟我说‘治好了’？！这叫没事？！”
救护车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又猛地意识到什么般松开，他深深置换了一口气，再看向尤兰时态度坚决:“不行……你要检查、你必须检查。天呐，谁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傻事……”
“我没有你想得那么蠢、那么脆弱不堪，救护车！”
尤兰不耐烦地拍开救护车伸过来的手，这个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救护车的手悬在半空，半响，他收回了手，稳了稳语气，又低声询问:“你还有哪里受伤了，小尤？”
“………没了，真的。医生。而且就算有你要怎么看？扒我衣服看吗？如果你真敢…”尤兰将手挡在胸前，“…我会跟领袖告状。”
这次救护车沉默了很久。
“飞过山，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