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青云正正经经地坐起来:“那时候还小呢,师兄和我撇下课业,翻墙看灯会,那时候有一只灯特别漂亮,我俩出门走得急,没带钱币,眼巴巴地看那灯被人买走,又追着放飞的灯影跑到了城外。”
“跑了不知多久,那灯飞进树林里,挂在了枝头,我怂恿师兄上树捡下来。可我在原地汗涔涔地等了半晌,结果师兄灯没捡着,反背了个人回来。”
萧颂安恍然大悟:“原来方钰爱捡人的毛病这时候便有了!”
崔青云摇摇头:“我还没讲到重点呢!那乞儿身体弱,却不肯领受我和师兄的好意,一步也不肯离开那个林子,可那时隆冬,她穿得单薄,那衣服连袖子也无,整个人奄奄一息得可怜。”
“师兄劝不动,便自己记下她的病情三番五次地煮药去喂,那孩子神志不清,我帮着擦了几次脸,便被那孩子咬了几次,渐渐的我便没管了,师兄龇牙咧嘴地回来,又兴冲冲的捧着衣物和药出门去。”
沈汀的眼有些湿,干巴巴地问:“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清楚了,我只记得师兄去得越来越勤,还因没完成老师交代的文章被狠打了几次,最后一次师兄问我什么庙宇灵验,寒风料峭的天,一声不吭地就去求了,那天夜里,我在门前等了许久,老远看见师兄抱着一堆衣物回来,手上还挂着晨时去求的红绳和符文。”
萧颂安问:“那孩子死了?”
这次是方钰接了话:“我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只是那年冬太冷,她将衣物吃食全放在原地,我寻了很久,在树林深处看见了她的血和衣物碎片。而她遇害的那日清晨,我正在庙里诚心求她平安顺遂。”
方钰话里的遗憾让崔青云的心也沉下来,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前因后果,才瘪瘪嘴道:“好似不太好笑哈。当时师兄回来后大病一场,在床上昏迷了半月……”
“怪我怪我!我们讲点其他的。”崔青云不自在地咳两声。
方钰见沈汀将半张脸都埋进手臂,以为她也听得有些伤心,便悄悄顺了顺她的脊背,方钰道:“既如此,那便说说眼下的案子?”
萧颂安折着草身,慢慢回忆道:“我去急脚递送消息,消息层层上报后,便等到了广南东路新调任的转运判官崔青云介入。”
崔青云点点头,道:“朝廷临时指派了我这个中立的转运判官过来。因邪神一案涉及走私炸药,其中物资与资金流动在我管辖之下,因此这一案不仅得揪出主犯,还得将走私炸药的经济动向查清楚。现下倒还迷雾重重,依我看,也得找个时候同那些疍民谈谈?”
萧颂安头也没抬:“我们适才还把海里的香烛捞了出来,香烛黄纸一切如常。什么指向性的证据都没有便去盘问人家?除非啊,我们四个今夜把那四十六把刀看出花来。”
话音刚落,萧颂安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也看了那几把刀,什么可疑的痕迹都没有嘛。赶了几日路,我先睡,明日一早再与你俩会合啊!”
他说完,和崔青云一并起身,与沈汀和方钰道别后,打算下山。沈汀接过萧颂安折的草蟋蟀,问:“你们有落脚的地方?”
崔青云:“我们在马车里将就一晚,明日再谈。”
方钰和沈汀将人送至崖边,萧颂安和崔青云走得飞快,不多时便只剩了两点火光游移在视野内了。沈汀站了一会儿,重新坐在火堆边上。
方钰进了屋,捧出来一块薄被,稳妥地披在沈汀身上后,也席地坐了下来,沈汀将被子裹了又裹,整张脸都埋在被褥里,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知晓我为何怕黑吗?”
沈汀悄悄用被子把眼泪擦干,才抬起眼睛看翕动的火星:“从前我也调皮,与你不同的是,我特别强硬也特别自大,周围人便很不喜欢我了。那时我除了一张合家欢的简笔画,什么都没有,我便逃出我讨厌的那个地方,想去找我的亲人。”
“结果我迷路了,也是冬天,特别特别冷。我在夜里发了高烧,噩梦不断。第五日后,我被人寻回,还被周围人嘲笑了好久。”
但也就在那一次挨冻后,她短暂地遇到了爱哭包小方钰,沈汀忍不住心绪,闷声哭起来。
方钰隔着被褥试探着抱住她的肩,感到沈汀的头靠在他胸前,他才敢慢慢地将怀抱收紧:“很勇敢。”
沈汀泄出哭声,方钰等了一会儿,将人从被褥里扒拉出来,看见沈汀闷得通红的脸,才捧着沈汀的双颊,用大拇指轻轻揩去了沈汀的泪,沈汀瞥开眼。
“很勇敢,很勇敢的女孩。”
沈汀:“你不会觉得我很多事,很……脆弱吗?”
方钰无比珍重地摇头:“在想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用强硬的外衣保护自己没什么不对。小小的孩子敢一个人逃跑离开,也没什么错。”
“你好像把我想得太好了,我一个人偷偷离开,给人添了很多麻烦。”沈汀睁着泪眼。
“那你可曾想过,你在那个地方为何待得难受?安居之所能让你生出戾气吗?”方钰继续道:“人的一举一动,都会牵扯到旁人。每人都是在这样的关系里得到滋养或损伤。比起他们是否真的被你带来的麻烦伤害,我想知晓的是。
那五天你怎么过来的,在没被沈家寻回的十几年里怎么成长的。
会不会有人欺负你,会不会有人帮你撑腰。
但是说到这里,我更想说的是,这样成长起来的沈汀,并没有辜负那些喜爱你的人的期望。遇见这样的沈汀,是我之大幸。”
沈汀直起身,轻轻捂住了方钰的唇。方钰任由她动作,夜风乍起,星星点点的萤火似星般落在周围,沈汀破涕为笑道:“也许那位走失的乞儿,因为你的善举,拥有了摆脱夜间野兽的力气,与凶兽搏斗后,得以健康地回家,衣食无忧地长大。”
沈汀不能再说下去了。她知晓方钰言出必行,他真的会把沈汀的话当话。她不能再随意许下什么承诺,但此刻,沈汀在心底谢了方钰很多次。
沈汀兀自念着,手腕却被方钰握住,塞回了被子里,她没明白整个举动,以为方钰是要推开她,没想到对方又将手贴了贴她的额头,将她扶了起来:“走罢,你发热了。”
她床前的烛火亮了一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沈汀在梦里浮浮沉沉,没想到第二日叫醒她的不是鸡鸣,是屋外忽大忽小的争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