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已各自明了。
她转回身,朝几位掌门拱了拱手,“程倚夫既已被那妖物掳走,在场诸位再枯站下去也无益处。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诸位前辈请回罢。”
殷婆婆浑浊的眼珠在温招面上转了一圈:“小丫头倒是沉得住气,”她顿了顿,“老婆子倒要问问,你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殷掌门言重了。弟子所知并不比诸位多,只是那布茧既已遁入地底,强追无益。与其在此空耗时辰,不如各自回去清点手底下的动静。”
云清道长若有所思地点头:“这话倒也在理。那物来得蹊跷,走得也干净,不留半分痕迹。强查之下恐惊动不该惊动的人。”他转向温招,目光略深,“小友若有后续消息,烦请知会一声。”
孟良始终立于一旁未开口,直到此时才上前半步。他先看了秦时一眼,随即转向温招:“你今日处置得当。凌锋阁弟子不惹事,也不怕事。散了。”
可当众人回眸,哪里还有什么扶桑树的影子?
只剩下了满地的扶桑花了。
“还真让你说对了,世间本无扶桑树。”温招难得调侃了阮时逢一句。
阮时逢闻言也不推辞,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漾开一分笑意:“彼时随口一言,不曾想竟成了谶语。”
夜晚的凌霄地宫灯火如昼,琼楼玉宇在琉璃灯映照下流光溢彩。
人潮依旧涌动,酒旗招摇处丝竹不绝,仿佛数日前那两场大火烧去的不过是檐角浮尘。
只有常来常往的旧客隐约察觉,少了典妻行的哭嚎,没了魁花楼的脂粉气。
地阙仙楼顶层,戚蘅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长榻上,白玉烟管在指间转了个圈,烟雾从她唇缝里徐徐散出,在灯下凝成薄薄一层青纱。
她眼皮半垂,像在赏玩那缕烟,又像在等什么人。
楼下传来靴底踏木阶的声响,不疾不徐。
赵耀踏上最后一阶时,廊下侍立的青衣婢女无声退开,替他推开雕花木门。
他今日穿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间玉带束得齐整,可发丝得凌乱还是露了他赶路的匆忙。
“戚掌柜好大的排场。”
戚蘅这才抬起眼,烟管从唇边移开,笑意浅浅地浮上嘴角:“赵公子这话,叫奴家如何接。奴家开门做生意,排场都是给客人看的。”她抬手虚虚一指对面的圈椅,“公子请坐。”
赵耀落座时椅面微响,他压着那点躁气,单刀直入地开口:“典妻行和魁花楼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我爹让我来问问戚掌柜,这两日凌霄地宫来了什么不该来的人。”
“赵公子这话问得稀罕。凌霄地宫开门做买卖,每日进出的人少说也有千百之数。公子口中的‘不该来的人’指哪类?是穿得寒酸的,还是出手阔绰的?总得有个章程,奴家才好答话。”戚蘅执壶替他斟茶,茶汤入杯的声音淅淅沥沥
赵耀皱眉,在膝上叩了两下:“戚掌柜心里清楚,我指的是那个放火烧了两处场子的女子。”
戚蘅将茶盏推到他面前,白玉烟管重新衔回唇间吸了一口,徐徐吐雾:“放火的人,凌霄地宫每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公子若要挨个追查,只怕查到明年今日也查不完。”她顿了顿,眼尾微挑,“况且那两处场子为何被烧,赵公子难道当真不知?”
赵耀眉心跳了一下。
戚蘅搁下烟管,声音放低半分:“典妻行关的是什么人,魁花楼做的是什么生意,赵公子比奴家清楚。那些见不得光的银钱流去了哪里,公子心里更有数。如今有人一把火替天行道,公子最应该担心的是将军府,如今凌霄地宫人人自危,公子还需当心啊。”
赵耀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盯着戚蘅那张浅笑盈盈的脸,却从她眼底窥见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搁回桌面时力道重了些,瓷底碰着檀木发出一声闷响。
“戚掌柜,你我在凌霄地宫都是靠这碗饭活着的。那两处场子垮了,断的是我赵家的财路,也是你凌霄地宫的气脉。”
戚蘅笑了一声,“赵公子此言差矣。典妻行和魁花楼倒了,地阙仙楼的生意反倒比往日好了三成。断的究竟是凌霄地宫的气脉,还是赵家专营□□的门路,公子心里应当比奴家清楚。”
她拿起烟管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青瓷碟里,“况且那女子敢在一天之内烧两处场子,要么背后有人撑腰,要么自己就是一座靠山。公子觉得,哪种更惹不起?”
赵耀沉默了片刻,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依戚掌柜之见,我该如何向我爹回话?”
戚蘅将烟管搁回案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岁寒之木遇火则焚,识时务者当知进退。赵将军在边关掌兵多年,该明白一个道理,火能焚木,亦能炼金。那两处场子既然烧了,不如换个地方另起炉灶。公子与其追着一个烧火的人不放,不如想想那火为什么偏偏烧在那两处。”
赵耀起身,他站在阶前回身看了戚蘅一眼,目光沉沉:“戚掌柜今日这番话,赵某记下了。”他顿了顿,“若那女子再来凌霄地宫,还望戚掌柜知会一声。”
戚蘅没有起身相送,只端起茶盏朝他微微一举:“公子放心。凌霄地宫的风吹草动,没有奴家不知道的。只是风来风往,有时逆水行舟当借暗流,有时顺风扬帆也需避礁石。公子回去转告赵将军,凌霄地宫的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也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
魁花楼、典妻行和地阙仙楼皆乃百年根基,如今地阙仙楼一家独大,换个地方做生意?哪里还会有出路?戚蘅明显是不打算松口与赵家平摊这块肥肉了。
赵耀没有接话,他转身下了楼梯,靴声一路沉入楼下的喧嚷里,渐渐听不真切。
戚蘅独坐顶层,白玉烟管衔回唇间吸了一口,烟雾从她唇缝里溢出,在灯下散成薄薄的一缕。
她此举与赵氏宣战无异,只怕是赵康年要对她下手了。
她隔着那道烟雾望向窗外连绵的灯火,唇角那点笑意缓缓收尽。
“赵家这棵大树,根须倒是伸得够长。只是不知这水底的暗流,还能替他们挡多少回浪。”
窗外灯火依旧,照不透凌霄地宫不见天日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