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到齐了,几位掌门如何看待此事?”温招环顾了一下四周。
程倚夫脸色煞白,跪在焦土上的膝头微微发颤。
她抬眼望着温招,又飞快地垂下,目光在秦时与周府主之间仓皇游移。
几位掌门已聚拢过来,殷婆婆倚着蛇杖,浑浊的眼珠从程倚夫身上刮过,又扫向那棵扶桑树。
孟良负手立于边缘,目光落在秦时身上。
李善和先行开口:“此女剽窃亡者遗稿,又欲焚扶桑树,两罪并罚,理当严惩。本座以为,废其灵根,逐出宗门,永不得入第二层。”
程倚夫闻言,面色由白转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
她猛地转向秦时,声音嘶哑:“秦宗主!是您让我写那本书的!是您说只要扶桑树生出怨气,便保我名声永固!您不能在此刻弃我于不顾啊!”
众人闻言,目光立刻放在了秦时身上。
秦时拂尘搭在臂弯,目光落在扶桑树上,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
温招忽的抬眸望向扶桑树。
“依熹微先生怎么看?”
周府主立刻应声道,“对对对!不如让这贼人,亲身体验一遍先生您所经历的?”
闻言,众人噤声,只剩下了程倚夫癫狂般的求饶。
她颓然跪伏在地,青丝尽数散落,垂着头疯狂叩拜,一下紧接一下,额间渐渐沁出暗红血迹,她恍不觉痛。
“不!不要!熹微先生!求您原谅!不!”
温招对此事没什么意见的,她本就不是什么纯善之人,用在赵灵汐身上的《回溯》她不介意再用在程倚夫身上。
扶桑树静立如初,枝叶低垂,花影落了一地,像是一场无声的应答。
程倚夫跪在焦土上,额间血迹未干,身子止不住地发颤。
她不敢抬头,也不敢不抬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棵树的阴影里。
几位掌门皆立在丈许开外,无人出声。
等了许久,虚空之中才传来一道声音。
“这世道,被伤害过的女子,或许多多少少都能称作‘熹微先生’。”
程倚夫浑身一颤。
“世间有无数个‘熹微先生’,但作为蒋乐熹,我不愿时间再多一个‘熹微先生’。我这一生的苦,不该转嫁给旁人。这不公,对我而言是不公,对她而言亦是不公。”
她顿了顿。
“况且,若因我的苦,再添一份新苦,那这世间苦便永远不会有尽头。”
程倚夫伏在地上一动未动,像是被那几句话钉在了原处。
几位掌门皆沉默着,无人开口,无人接话。
那声音又悠悠响起,这一次更轻了些,像风拂过枝头:“但愿从今往后,会稽扶桑岁岁开,世间再无熹微来。”
这话落下去,扶桑树的枝叶微微晃动了一下,几片花瓣旋落下来,落在程倚夫的肩头,又滑落在她膝前的焦土上。
片刻的宁静,而后有人低声喃喃:“会稽扶桑岁岁开,世间再无熹微来……”
程倚夫抬起头,满脸泪痕。
她看着那棵静默的扶桑树,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没能出口。
可就在这时,众人脚下的地砖骤然崩裂。
无数灰白色的布条自裂缝中暴涌而出,那些布条朽烂发黄边缘缀着暗褐色污迹。
程倚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布条已缠住她的脚踝、腰腹、脖颈,层层叠叠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温招足尖点地便要扑上前去,可那布茧比她更快一步,眨眼间便沉入裂缝深处,地砖合拢如初,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下。
程倚夫的惊叫还悬在空气里没有散尽,人已经彻底没了踪影。
殷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凝重,“这布条绝非寻常之物。老身活了这些年头竟看不出它的路数。”
李善和蹲下身,抚过方才裂开的地砖,又抬指嗅了嗅:“尸气。积年累月浸透了尸油的布帛,怕是窖藏了百年之久。”
“跟老夫无关!老夫什么也不知道!”周府主白胖的脸上汗珠滚落,连连摆手道。
温招眉头微蹙,与阮时逢交换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