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鱼肚白,薄雾轻笼远山,檐角垂着昨夜凝的露,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碎在青阶上漾开微凉湿痕。
少女悠悠转醒时,看见两张笑眯眯的面孔凑在床前。
她先是一惊,随即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眼前这二人虽生得极好,可那笑意挂在面上,分明像两只蹲在洞口等兔子探头的老狐狸。
温招率先开口,语气罕见的温和:“姑娘醒了,昨夜我等路过宗门,见你昏倒在地,便做主将你抬回此处,替你诊了脉,上了些安神的药。”
少女闻言连忙撑起身子,顾不得头晕目眩,先朝温招与阮时逢各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二位恩人相救。小女姓钱名樱,是玄箓宗外门弟子。”
温招和阮时逢见这小丫头这么实诚,两人不禁有些心虚。
阮时逢摆了摆手,倒了盏温水递过来:“钱姑娘客气。倒是你昨夜昏沉时,口中一直念着一个名字。熹微先生,那是何人?”
钱樱捧着茶盏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熹微先生姓蒋,讳乐熹。她是隍硝窟最负盛名的闺中文士,也是……死得最不值的一位。”
阮时逢挑眉:“不值?愿闻其详。”
钱樱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火光在烧:“先生半生受尽折辱,世道待她如践蝼蚁。她幼时遭歹人迫害,至此郁郁寡欢。二十二岁那年,她自缢于孤斋,留下一本《烬辞书》。她拿命换来的文字,写女子身如浮萍,写命如草芥,写女儿家的苦难无人问津。那些字字句句,都是真心。”
温招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钱樱的声音忽然冷下去:“可如今,有人拿她的文字,去写双男风月话本。把她的血泪挪作情爱佐料,把她的屈辱编成公子情深。那话本叫《云川旧契》,抄得明目张胆,证据确凿。”
阮时逢“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那便告她剽窃,讨个公道。”
钱樱惨然一笑:“公道?那些平日满口怜女济世、日日痛斥世道不公的闺秀们,护住了抄袭之人。她们说‘不过是几句文字借鉴,何必赶尽杀绝’,说‘人死如灯灭,何苦揪着旧事’。”
“最过分的是她们竟然说熹微先生变成了厉鬼!”钱樱愤愤不平道。
听到这句话温招和阮时逢对视了一眼,如若真是如此,那这位熹微先生怕是留不得了。
毕竟一切有可能关乎到《窥天命法》的预言的变数,在此之前他们要尽力清除。
“熹微先生的墓在哪你知道吗?”
钱樱听见这话,眼泪倏地就滚下来。
“找不着了。前几日有人夜里去把先生的墓掘了。棺材板都掀开,尸骨曝在月光底下,第二日天亮才被路过的樵夫瞧见,报了官。”
阮时逢眉梢微挑:“掘墓?”
钱樱咬着唇,泪珠子砸在被面上,晕开一朵接一朵的湿痕。
“他们说先生阴魂不散,怨气太重,怕她化作厉鬼妨害宗门气运,便趁夜挖了坟,还将遗骨移去别处,谁也不肯告知下落。”
温招眉头死死地蹙在一起道:“丧心病狂。”
钱樱的泪还挂在腮边,眼底却烧出火来。
“她们怕先生变厉鬼!可先生活着的时候受尽折辱,未曾害过一人!”
钱樱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拿袖子胡乱擦眼泪。
温招俯下身,“你可曾见过那位写《云川旧契》的女流?”
钱樱摇头,又点头。
“见过一回。她在会稽街上谈笑风生,旁人问她文思何处来,她说‘多读些风月本子,自然下笔有神’。那时我还不知她抄了先生的遗作,竟还点头附和过。”
她说着,眼泪又落下来。
“我后来才知,先生的痛苦被她拿来取悦世人。那些人…他们护着她。他们说‘人都死了,计较那些做什么’。”
“况且……大部分竟然都是女子!”
钱樱的泪已经干了,只余两道浅浅的泪痕,她攥着被角的手微微发抖。
温招没有安慰她,只问:“那篇话本卖掉了吗?”
钱樱抬起眼,愣了一下才点头:“卖得很好。闺阁女子几乎人手一册,连茶楼说书先生都开始编段子,讲那两位公子的风月事。”
阮时逢折扇轻叩掌心,“所以那位女流,赚了多少?”
钱樱嘴唇翕动片刻,声音发涩:“少说也有千两白银。她靠抄先生的遗稿,给自己挣了一处宅子,又添了好些体面行头。如今在京中颇有名声,出入雅集时旁人见了她,还要尊一声‘女先生’。”
阮时逢笑了一声。
“那些护着她的闺秀,”温招问,“可曾读过《烬辞书》原本?”
“读过。有人读到先生写‘此生如陷泥沼,寸步难行’时还落了泪,在书页上题了批注,说感同身受,说先生苦了一生,愿她来世太平。”
她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几下。
阮时逢替她接了下去:“可等她们读到那篇《云川旧契》,又觉得两位公子的情深意重比一个死人更值得怜惜?”
钱樱没有应声,但她的沉默足以说明一切。
温招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是时候该会会这位‘女先生’了。”
而庐陵的凌锋阁里,新生入门第一天早课,温招便缺席,众人皆是议论纷纷。
“那个十一姐干嘛去了?怎么没来上早课?”一个身着院服,扎着冲天辫的少女偷偷抬肘怼了怼旁边的男弟子。
“十一姐”是这一晚上,众人给温招起的新名号。
“不知道……会不会是太显眼然后被妖物抓走炼丹了……?”
耶律澜霜和阿觉也在一旁,
阿觉听到这话直接翻了个白眼,“你才被炼丹,你全家都被炼丹!”
“嘿!你这人…”男弟子刚要回嘴。
“肃静!”孟良坐在主位,剑眉微蹙,“修行者应心无旁骛!你们这是做甚?!”他一大早便发现温招不见了,便立刻派人去寻。
顿时山门里安静了下来,
这时候孟良身边的侍童匆匆赶回来,贴近他耳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孟良剑眉皱的更深。
“会稽街?她去哪做甚?”
侍童小心的打量了一下孟良随后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清晨的会稽街自然是热闹的。
它在第二层的地位就如同金龙大街在大钰城的地位。
人声鼎沸,街面上排开一溜酒肆茶楼,绸缎庄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响,摊贩支起棚子,正往木案上摆早摘的瓜果。
温招刚要迈步,七八辆马车便从巷口里挤出来,车夫们争相往前凑,声音一个赛一个响。
“两位贵人可要去扶桑之地?”
“扶桑树今年开得正好,不去一趟实在是可惜!”
“瞧二位这般品貌,定是去求姻缘的吧!扶桑树下许愿最灵验!”
阮时逢折扇一收,偏头瞧了那车夫一眼。
“扶桑之地?怎的没听过这地名。”
一个嘴快的老车夫抢着应道:“贵人有所不知!会稽街尾生了一棵新扶桑树。那树四季常青,花也四季不败,开得那叫一个灿烈。许多文人墨客都去赏花赋诗,年轻的小夫妻和闺阁姑娘们更是络绎不绝。”
阮时逢轻笑一声。“扶桑树下能求什么?”
“求姻缘求平安求功名!什么都能求!”那车夫说得眉飞色舞,“咱们这儿传着句话,扶桑树下扶桑开,岁岁安禧好运来。一年到头,灵验的不在少数。”
温招没应声,只抬眼望了望长街尽头,那里的人流密集。
阮时逢凑近半步。“如何?去瞧瞧?”
温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既然《云川旧契》卖的如此之好,想必人多之处,定然是有消息的。
二人登上马车。帘布落下,外头的喧嚣便隔了一层。车轮碾过青石板,沿着长街一路往深处去。
那扶桑树比远看更盛。
树冠铺开遮了大半条巷子,红花缀满枝头,层层叠叠压得枝桠低垂。
树下设了几张木案,有的案上摆着香炉,有的铺着红纸和笔墨,供人写祈福签。
温招下车时先看见了那群人。
七八个年轻女子围坐在树下石桌旁,桌上堆着几册书卷和吃了一半的果脯点心。
她们正低头翻着书页,时而凑在一处低语,时而掩唇笑作一团。
“你们瞧这段。”一个穿杏色衫子的女子指尖点着书页,声音带笑,“云川公子将信笺搁在烛台上,火光映得他眉眼疏淡,鹿溪君隔着帘子看了一夜。这处写得真好。”
另一人接话:“是极。这二人之间的拉扯写得细致入微,看得人心口发紧。”
“那可不,先生笔力深厚,能抢到这本书真是有福了。”
温招站在几步外,目光掠过她们手中那册书的封皮。书页卷了边,封皮上写着《云川旧契》四个字。
可就在这时温招似乎感受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魂力波动。
她立刻望向那棵扶桑树。
树极高,枝干虬结如老龙盘踞,花冠层叠压向天际,开得烈烈轰轰,红得像泼了一整座山的血。
树底落花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
枝头栖着数十只鸟,鸣声清越。
她在树下站定。
那些闺秀仍在谈笑,书页翻动的声响混着脆生生的笑语。
温招走近,抬起手,指尖触上树干。
树皮粗粝,带着昼夜交替留下的潮意,就在触碰的一瞬,扶桑树轻轻颤了一下,两片花瓣自枝头旋落,落在她发梢,似是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