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立在竹楼前,眉目淡然。
这时徐氏看见了温招,她立刻从人群中挤出,跌跌撞撞扑到温招跟前,枯瘦的手死死攥住温招袖口,她看起来有些疯癫。
“贵人……贵人救命!”
温招垂目看她,似乎并不意外。
“她朝你出手了?”
徐氏点头,泪水从浑浊的眼珠里滚出来,顺着脸颊上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那毒妇……她要把我灭口!她要杀我!贵人救命啊!你我相识一场……”
就在徐氏要继续用苦肉计时,温招连忙打断她。
“停,你先告诉我,她为什么会突然要杀你。”
徐氏闻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开口:“长孙懿说皇上近日时常去潮阁,她以为我向皇上告密,便要杀我!”
‘长孙懿’‘皇上’这两个称呼一出来,谢明月和谢轻言都傻了眼。
“此事…怎会牵扯到皇室?那您是……?”谢轻言神色凝重的看着徐氏,试探道。
徐氏眼珠子一转,没回答谢轻言,毕竟有关于长孙懿的事可是她的底牌,若不是温招当时起了杀心,她也不一定会告诉温招。
温招望向谢轻言,只一瞬,便把目光落在了谢明月身上。
“谢姑娘,可否与我聊一聊你曾在宫中之事。”
温招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精得很。
从第一次在典妻行见到谢明月,她便隐约有了猜想,当然是谢明月曾在宫中知道了些什么,才会被安了一个“冲撞龙颜”的莫须有的罪名。
可当温招话音落下,谢明月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唇上剩不下一丝红。
谢轻言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眉心微蹙,有些无奈。
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谢明月身前,拱手道:“阮姑娘,家姐旧事不堪回首,可否容在下单独说与姑娘听?”
温招的目光越过他肩头,看了一眼谢明月。
谢明月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嘴唇翕动几回,终究没有开口。
温招收回视线,颔首道:“好。”
谢轻言转向谢明月,声音放得轻柔:“阿姐,你先去歇息。”
谢明月抬起头,眼眶微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垂下去。
她朝温招福了一福,转身往竹楼走去。
而一旁的徐氏攥着温招袖口的手仍未松开,枯瘦的指节泛着青白,惶恐不安地望着她。
“贵人,那老虔婆心狠手辣,此次不成必有后手。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往何处去?”
温招垂目看她,神色不辨喜怒。
“你想往何处去?”
徐氏嘴唇哆嗦,眼珠转了转,声音压得更低。
“贵人神通广大,自然不缺藏身之处。老身不敢奢求太多,只求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避开那毒妇的耳目便够了。”
温招没有立刻答话,她从徐氏手中抽出袖口,动作不疾不徐,勾了勾唇。
“是吗……可惜,我身边,不留不忠之人。”
话音未落,徐氏忽觉喉间一凉。
她低头,看见一截乌沉沉的钺刃正从自己颈侧没入,刃身冰凉,像一条蛇贴着皮肉钻进去。
血从钺刃与皮肤的缝隙间渗出来,一线一线沿着钺身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
“你……”
温招垂目看着她,
徐氏知道的太多了,知道她曾是宫中嫔妃,知晓她杀了梁静慈,此人又不忠,断不可留。
“你说得对,我神通广大。可你漏算了一桩事。”
她手腕微转,遥昀的刃尖在徐氏颈骨间轻轻一挑,温招从喉间挤出一声轻哼,似笑非笑。
“从你我相识那一天,你便应该知道我绝非善类,既然你没了用处,你凭什么呆在我身边?”
徐氏眼珠凸出,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她死死盯着温招,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不甘与惊惧。
她抓着温招袖口的手指痉挛般收紧,指甲隔着衣料嵌进温招腕骨,力道惊人,像是要用最后一丝力气把这个人拉进自己那团溃烂里。
“如你所说,你我相识一场,”温招的声音不疾不徐,“你想利用我,当避开长孙懿的挡箭牌,给你一个痛快,权当是我大发善心了。”
温热的血液溅了谢轻言一脸,
他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那抹鲜红,又抬眼看向那个已经软倒下去的身影。
徐氏蜷在地上,颈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滩,慢慢渗进砖缝里。
谢轻言的目光从那滩血上移开,缓缓落在温招身上。
她正拿袖子擦脸,动作随意得很。
魑惊站在旁边,已经掏出一方帕子,慢吞吞地擦拭着颧骨上溅到的几点血迹。
柳含烟更从容些,只拿指尖抹了抹唇角,低头看了一眼便不再管了。
明显她们二人已经见怪不怪了。
谢轻言立在原地没有动,血珠顺着他下颌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开一小团暗色。他张了张嘴,喉间却像堵着什么,半晌没发出声音。
温招歪了歪头打量他:“怎么,吓着了?”
谢轻言移开视线。
温招将遥昀收回腰侧,刃口在那具软倒的身躯上随意擦了擦,血痕抹净,钺身依旧乌沉。
温招的声音不咸不淡,“你在替她惋惜吗?”
谢轻言沉默片刻,声音发涩的开口:“我并非惋惜她,我只是没料到,你动手这般干脆利落。”
温招闻言,她将遥昀完全归鞘,动作干脆利落,随即朝他走近一步。
谢轻言下意识想退,脚跟却钉在原地没有动。
温招在他面前站定,偏着头看他。
“害怕了?”
她本就有意试探谢轻言,如今机会正好来了。
谢轻言步步后退,她步步紧逼。
谢轻言突然俯首作揖,转移了话题:“阮姑娘,家姐旧事不堪入耳,却也关乎一条人命。若姑娘允准,谢某愿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细听的话带着一丝颤抖,
温招挑了挑眉,也没再逗他,:“好。你随我来。”
说罢她指尖掐诀,那锦鲤玉佩的灵光霎时流转,下一瞬两人已并肩立在温招房中。
温招转身走入内室。
谢轻言跟在身后,跨过门槛时脚下顿了顿。
他在屏风外站定,没有再往前。
温招在窗下坐了,抬手虚虚一划,一道无形的结界无声合拢,将这一方天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坐。”
谢轻言依言才走了进来,在圆凳上落座。
“阿姐当年在宫中,之所被逐出宫闱,并非因为冲撞龙颜,而是她知晓了有关贵太妃,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养母。
温招正欲斟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
谢轻言垂下眼帘道:“那日晚间,阿姐带着吃食去养心殿看望陛下,可陛下却醉了,他与太后正在探讨有关贵太妃一事。”
温招眉头微拧:“如何说的?”
谢轻言抬起头,目光与她相交一瞬,又垂下去。
“太后与圣上不合,天下人皆知。贵太妃乃圣上养母,待其不薄,贵太妃之死乃太后指使年幼圣上所致。”
“可有证据?”
谢轻言摇头,他长睫颤了颤似是不甘,他温润之色的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你阿姐听见这些,还能活着走出养心殿?”温招单手拄着脑袋,漫不经心的开口。
“阿姐当时并未声张,她退出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可太后是何等人物,不过三日便察觉了。陛下下旨,说阿姐举止失仪冲撞龙颜,贬为庶人逐出宫去。”
“逐出宫去便是了,何至于被扔进隍硝窟?”温招故意道,试探着他继续往下说。
谢轻言抬眼,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此一片冰冷,“太后要的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阿姐若只是被逐出宫,尚有传出消息的可能。可若被扔进隍硝窟,这世上便再没有谢明月这个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
“那年我不过九岁,尚在学堂念书,便被一并抓了去。他们说这是斩草除根。我与阿姐在隍硝窟中辗转数年,起初被人贩子倒卖,后来阿姐被冯七爷看上,强纳为妻。我则拼了命读书,好不容易才逃出那吃人的地方。”
温招静静听着,歪着头问他。
“你考了功名,中了状元,打算回来救你阿姐?”
谢轻言点头。
“我蛰伏许久,在朝中站稳脚跟,便着手安排营救。我买通了典妻行管事,摸清了典妻行布局,可典妻行比我想的势力要大的多,甚至摸到了我的身边,冯七爷早就知晓了我的计划,我本打算鱼死网破,可……你却先一步进了典妻行。”
他抬起眼,目光与温招相触。
他眼中有很多温招读不懂的情绪,温招较有兴致的看着他,难为他往日温润的面上能出现这么多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