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冷哼一声,拂尘甩至臂弯,到底没再言语。
孟良立于高台中央,声如沉钟落潭:“此事到此为止。古镜已碎,规矩不可追。试炼既毕,各人自择宗门,去留由心。”
广场上的凝滞被这一声打破。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窃窃私语,更多的目光却仍黏在温招身上。
周府主第一个回过神来,“诸位试炼者,本座凝丹府,丹药管够,灵石不缺,三年筑基五年结丹十年元婴,只要肯吃苦,凝丹府从不亏待自己人。”
他说着,目光不住地往温招那边飘。
李善和捻着胡须,慢悠悠接话:“周府主莫急。修行之道根基为本,丹药终究是外物。我济生堂虽不比旁家阔绰,却最擅调养灵根,固本培元。多灵根之躯若无医道护持,便是明珠投暗。”
他说“多灵根”三个字时,特意拔高了声调,眼角余光扫向温招。
云清道长端着茶盅,声音清淡如风过竹梢:“合真观不争不抢,只收有缘人。道侣双修,事半功倍。孤身求道固然可敬,若能觅得良伴共赴长生,岂非更妙。”
殷婆婆蛇杖顿地,声震屋瓦:“你们这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以为老婆子不知道?”她转向试炼者们,目光如炬,“幽蛊谷不收废物。进来了就得吃苦,吃不了苦的趁早滚蛋。但若熬得住,天底下没有幽蛊谷解不了的毒,没有幽蛊谷杀不了的人。”
秦时终于开口。他拂尘搭在臂弯,唇角微勾,笑意却像淬过冰。
“诸位莫争。玄箓宗收徒只看符法天赋,不问灵根多寡。有天赋的,便是伪灵根也收;没天赋的,天灵根也不稀罕。”他说着,目光从温招身上掠过,又在阮时逢脸上停了一瞬,“符法一道,讲究悟性。悟性到了,一笔可画山河;悟性不到,画破千张纸也是枉然。”
温招立在原地,看着这几位掌门各显神通,一言不发。
闻琊凑过来压低声音:“美人姐姐,你打算去哪一家?”
温招没答,只抬眸望向高台中央那个始终没有开口的人。
孟良端坐高台,膝上长剑横陈,如老僧入定。
“入凌锋阁,规矩一条。”
“带一柄自己的剑来。没有剑,不必入我山门。”
闻琊看着满手的符篆,脸色微变。
破军与贪狼,一个用三清铃,一个用降魔杵,两人面面相觑。
耶律澜霜握紧契丹短刀,眉头微蹙。
阿觉干脆两手空空,连个像样的兵器都无。
阮时逢更不必说,看着一兜子铜钱没说话。
秦时见状,拂尘一甩,笑吟吟开口:“孟掌门这规矩,怕是存心为难人。这些试炼者天南海北而来,哪个随身带着剑?”
孟良面色不变:“规矩定下便不能改。没有剑,不必入我山门。”
温招往前踏出一步。她从袖中取出一叠土火纸。纸色微褐,边角毛糙,正是老张记的上等货色。
闻琊好奇的凑过来,问她这是什么。
温招没有答话。
她指尖凝起一点幽光,在纸上勾勒几笔。
符成之时,几张土火纸在她掌中骤然拉长,变作几柄通体乌黑的长剑。
剑身修长,刃口凝霜,护手处錾刻着繁复的云纹。
“符剑也算剑吧?”温招挑了挑眉,将符剑往孟良面前一递。
孟良接过剑,他抚过剑身,乌黑光润,刃口凝霜。他屈指一弹,剑鸣清越如龙吟。
“自然算,”他将符剑还给温招,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入我门来。从今日起,你便是凌锋阁弟子。”
秦时脸色微沉,拂尘在臂弯里拧了个结。
温招拱手行礼,退至一旁。阮时逢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笑道:“这老头子倒是识货。”
温招没理他。
闻琊挤过来,扯着温招的袖口急道:“美人姐姐你不是说好要带着我吗!怎的自己先入了凌锋阁!”
温招低头看着她,微微有些出神。
闻琊被她看得发毛,声音矮了三分:“我……我也没有剑嘛……”
“你应当去玄箓宗。”温招突然改口,闻琊小嘴一瘪没再说话。
接下来试炼者三三两两走向各宗掌门。
有人投了济生堂,有人选了凝丹府,还有人追随殷婆婆去了幽蛊谷。
更有几个试炼者走向秦时,拱手行礼口称“宗主”。
就在此时,阮时逢忽然转头望向温招。
可他的目光掠过闻琊时,眼前骤然一花。
玄箓宗后山石室。
闻琊被绑在石柱上,口中塞着布条。她身旁还有七八个年轻女弟子,皆被绳索捆缚,有的衣衫凌乱,有的发髻散落,面上泪痕未干。
秦时立在石室中央,手里捏着一枚乌黑丹药,正往闻琊嘴边送去。
闻琊拼命摇头,泪水从眼角滚落。
阮时逢瞳孔一缩,幻象倏然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颤。这是窥天命法的预言。
温招想必也看见了。
他转头再看闻琊,那丫头还站在原处,正拿手背揉眼睛,嘴里嘟囔着“沙子迷了眼”,浑然不知自己的命数已在窥天命法的预言里拐了个弯。
温招回眸望向他,随后用咒力给他传音,“你和贪狼、破军陪她一起,切记莫要暴露,我让春春待在你身边,若有情况第一时间让春春来找我。”
随后她以咒力凝音成线,又分别送入耶律澜霜与阿觉耳中。
“你二人随我入凌锋阁,切记行事收敛,勿与人争锋。此番入宗只为探查,不为扬名立万。”
随后温招来到两人身边,给两人一人塞了一把剑。
对于此番光明正大的作弊,孟良只觉得太阳穴蹦了两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破军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抬眼望了望阿觉,又飞快垂下去,嘴唇翕动几回,到底没憋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万事小心。”
他说完便转身,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活像后头有狗在追。
阿觉翻了个白眼,“狗拿耗子。”
破军脚步一顿,脖子根泛了红,回头瞪她,瞪了三息也没瞪出一句囫囵话,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狗咬吕洞宾。”
他嘀嘀咕咕的,说罢便扭过头去,再不肯回头看,只拿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对着阿觉,脚下生风似的追阮时逢去了。
闻琊站在原地,眼珠子在温招和阮时逢之间转了几转,大抵是猜到了两人有什么计划。
她虽年纪小,却不蠢。
温招既然这般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她朝温招拱了拱手,又冲耶律澜霜弯了弯嘴角,这才转过身,小跑到阮时逢跟前。
阮时逢正摇着折扇等她,见她过来,吊儿郎当地笑了。
“臭丫头,算你命好。能跟着本座,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闻琊也不恼,只斜他一眼,下巴抬得比他还高。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看在美人姐姐的面子上才勉强跟你走的。若不是她开口,你便是八抬大轿来抬,我还不稀罕呢。”
阮时逢被她噎了一下,折扇在掌心敲了两敲,啧啧两声,也不与她争辩,只转身朝秦时那边走去。
闻琊跟在他身后,昂首挺胸地走,那架势不像去拜师,倒像去登基。
贪狼和破军一左一右护在阮时逢身后,破军还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贪狼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若是放心不下,你可以去凌锋阁。”
破军瞪他一眼,耳朵根却烧得厉害。他梗着脖子,声音硬得像石头。
“谁放心不下了?!少操心!管好你自己!”
贪狼懒得拆穿他,无语的看了他一眼。
阮时逢走在前头,把身后这出小戏听了个囫囵,折扇抵着下颌,悠悠笑了。
一行人穿过广场,走到秦时面前。
秦时正立在玄箓宗的旌旗下,拂尘搭在臂弯,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他目光从阮时逢脸上扫过,又落在闻琊身上,最后掠过贪狼和破军,眼底精光一闪,旋即隐去。
“四位可是要入我玄箓宗?”
阮时逢折扇一合,拱手一礼,笑意懒散。
“久闻玄箓宗符法通天,晚辈仰慕已久,特来投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一派真诚。
秦时点了点头,目光在阮时逢脸上停了片刻,又看向闻琊。
“闻家丫头,你爹前几日还托人带话,说你这性子野,怕你不肯来。今日倒是本座意外了。”
闻琊下巴微抬,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让我来我便来,但留不留得住,要看宗主的本事。”
这话说得冲,周围几个玄箓宗弟子脸色微变。
秦时却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好。有骨气。本座就喜欢有骨气的弟子。”
他说着,将拂尘一甩,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
“随本座来,先安排住处。”
阮时逢抬步跟上,闻琊走在他身侧,贪狼和破军在后面压阵。
入玄箓宗的试炼者不在少数,其余的试炼者们跟着阮时逢几人后面。
而温招这边,随着孟良一声落定,选入凌锋阁的试炼者便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耶律澜霜立在温招左侧,手按契丹短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周遭,没有半分怯意。
阿觉站在右侧,两手空空,面色如常,连那把临时塞来的符剑都只是夹在腋下,漫不经心的。
孟良将袖袍一掠,转身朝山门走去,话只说了一句。
“跟上。”
凌锋阁的山门是一道横跨山脊的石拱,两侧刻着凌云剑意,风一过,石纹里犹有余音。
温招踏入山门,脚下青石纹路深嵌,不知被多少双靴子踩过,光可鉴人。
迎头便有两个师兄过来领路,头一个姓宋,话多,还没走两步就开始介绍前头是哪处殿阁,旁边是哪位师叔的闭关洞府;第二个姓钟,话少,只跟在宋师兄身后半步,偶尔纠正几处说错的地方。
宋师兄笑嘻嘻的,被纠正了也不恼,拍拍钟师兄的肩膀继续说。
温招走在人群中段,听得漫不经心,眼神却一路在扫。
凌锋阁的布局远比她想的规整。
但比起凌锋阁,她更关心的还是玄箓宗,本打算他们一行人一同入凌锋阁门下,可她的《窥天命法》窥见了闻琊的未来。
倒不如主动把闻琊送上门,让阮时逢在身边守着,随后把耶律澜霜和阿觉安顿好,再做打算,毕竟她们两人的身份在这修仙二层过于敏感了。
养心殿内,炉烟袅袅,常青正批阅一叠奏折,朱笔悬在半空,忽听殿外内侍低声通禀。
万福入内,躬身道:"陛下,林海高在殿外候见。"
常青搁笔,抬了抬眼皮:"宣。"
林海高跨入殿中,甫一站定,常青便见他额上汗珠连连,官帽也戴得微歪,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与往日那个行事周正的国丈判若两人。
林海高进殿时步子踉跄,额上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扑跪在金砖上,声音发颤:“陛下,臣妻万氏不见了。”
常青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
“不见了是何意。”
林海高跪在金砖上,额头的汗珠滴落下来,他不敢抬头声音发涩。
“陛下,臣妻万氏失踪已有数日。臣今晨方从南漳赶回,入府便不见她人影。府中上下翻遍,连后巷阴沟都寻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卿与万氏伉俪情深,朕有所闻。只是万氏一介妇人,能走多远?朕若派人搜查,少不得要惊动阖京衙门。林卿可想好了?”
林海高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缝。
“臣已经寻遍大钰城内外,该问的都问了,该找的都找了。臣妻染疾多年,行动不便,断无可能自行走远。臣怀疑……是有人潜入府中将她掳走。”
茶汤清澈,映出常青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掳走万氏,对谁有好处?”
林海高沉默了许久,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挤出来。
“臣……臣不知。”
常青淡淡瞥了他一眼。
“林卿在南漳待了七八年,朕记得,当初是朕派你去的。你走的时候,万氏还好好的。”
“是。臣妻那时虽然神志不清,但身子骨还算硬朗。”
“那如今呢?”
林海高嘴唇翕动几下,“近几年,娘娘给臣来信说臣妻如今……身子大不如前。”
“娘娘”大抵说的就是林静姝。
可林静姝没少在在常青耳边“不经意间”说起当年那些“往事”。
常青当时还觉得林静姝同温招一般,过去的日子过的都并不好。
可如今看来,他不禁要怀疑起那段所谓往事的真实性了。
“朕记得,万氏当年也是名门闺秀。你娶她的时候,十里红妆,满京城都传为佳话。后来她疯了,你也没休她。世人说起林卿,都要赞一声有情有义。”
常青站起身,走到林海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几分试探。
“可朕近来听闻一些旧事,与你当年说的有些出入。”
林海高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他满眼的不敢置信。
“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欺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