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画面骤然一转。
他脚下变成牛棚,干草混着粪臭,苍蝇嗡嗡绕梁。
一个戏子蜷在墙角,戏服破烂,垂着脑袋,发丝黏在颊边,看不清面容。
阮时逢眉头微拧,没有上前,只倚着木栅打量那人。
那戏子缓缓抬起头。
阮时逢怔了一瞬,那张脸赫然是年少时的他,眉目秾丽却带着青涩,与他如今这副皮囊如出一辙。
只是脸上不见伤痕,大抵是周掌柜还要留着这张脸卖钱。
少年戏子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石面。
“你问她了吗?”
阮时逢挑眉。“问谁?”
少年戏子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一瞬不瞬盯着他。
“诗昀。你问她了吗,为何不来了。”
阮时逢眉梢懒懒向上挑,唇角斜斜扯出一抹痞笑,虎牙微露半分,眼尾狭长漫着细碎流光,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来,散漫又勾人。
“问了。”
少年喉结滚动。
“她怎么说。”
阮时逢忍着这股恶臭,俯身轻轻凑到少年耳边,带着点戏谑。
“她说她要陪我,所以就没来找你~”
少年一听炸了毛,一双桃花眼流露出怒意,死死瞪着他。
“你有病吧?你防我做甚?!你我本就是同一人!”
阮时逢吊儿郎当的直起身,吧唧了两下嘴,长眉慢悠悠抬了半寸,眉梢绵软上翘,眼皮微耷,只挑着一道眉。
“别再来打扰她,就算这段痛苦是我亲身经历,也怨不得她分毫,”阮时逢双手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少年,“虽然当时确实绝望,但人生不是话本子,相信一个九岁孩童的赎身誓言,说出去让人笑话。”
可还没等那少年回话,他周身骤然一亮。
那亮光来得突兀,刺得他眯了眯眼。
再睁眼时,阮时逢已站在凌锋阁山门前的广场上。
温招正立在几步外,看样子应该也是刚出来。
两人前后脚。
阮时逢立刻来到温招身边,围着打量了好几圈。
温招睨了他一眼,“做什么?”
“担心你嘛~表妹~你若是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阮时逢倾身凑近,长睫忽闪,往日张扬的眉眼敛去锐气,嗓音绵软黏糊,嘴上说着示弱的话,眸光却暗藏戏谑,借着撒娇故意缠磨搅闹。
这一幕可给闻琊恶心的够呛,略带嫌弃的看着阮时逢,而贪狼、破军、阿觉三人自觉的回避着。
广场上陆续有人影从虚空中跌落。
有人摔得踉跄,有人瘫坐在地,还有人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更多试炼者尚未从幻境中挣脱,便被一股蛮横力道强行拽了出来。
无心古镜碎裂时,几位掌门齐齐站起。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
荧墙前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各宗弟子面面相觑,不知谁先开口。
“怎的忽然全出来了?第三关不是才开了不到半炷香?”
“无心古镜碎了。”有人眼尖,指着虚空中那一缕消散的灵光,“试炼被打断了。”
“谁干的?无心古镜存在千年,从未有人能破。”
议论声如沸水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凌锋阁执事弟子快步走向高台,在孟良耳畔低语几句。
孟良眉峰微动,抬目望向广场中央那道灰褐身影。
秦时拂尘一摆,率先开口。
“敢问孟掌门,秘境试炼中途打断,这规矩还作不作数?”
孟良没有看他,只抬手示意诸人安静。
“试炼未竟,规矩不改。”
秦时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如此,那打碎古镜之人,该当何论?”
闻言,殷婆婆讥讽道:“秦宗主好大的威风。古镜碎裂,是镜不堪重负,还是人为毁损,尚未分明。你急着定罪,倒是比老婆子还心急。”
秦时瞥她一眼,拂尘搭回臂弯。
“殷婆婆护短的名声,果然名不虚传。”
“哼,老婆子护短,至少护得光明正大。总好过有些人面上公允,心里早把算盘打得噼啪响。”
凝丹府周府主白胖脸上堆着笑:“二位莫争。古镜碎裂是事实,试炼中断也是事实。依老夫之见,不如先问清楚,那姑娘究竟在镜中做了何事。”
济生堂李善和捻着胡须,慢悠悠接话,“周府主此言有理。那姑娘出来时神色如常,不像是被幻境所困。倒是老夫活了这些年头,头一回见人从无心古镜中出来这般从容。”
合真观云清道长声音清淡。
“从容与否,与通关无关。古镜既碎,诸位试炼者皆被强行拽出,这第三关的成绩如何判定,还请孟掌门给个说法。”
“既如此那便进行灵根测试。”
孟良话音方落,六位掌门已自高台起身。
殷婆婆不耐烦道:“磨蹭甚。老婆子倒要看看,这一届出了甚么妖孽。”
云清道长拂尘轻摆,语气清淡如旧。“妖孽也好,天骄也罢,总归要过了灵根这一关,才算是真章。”
凝丹府周府主白胖脸上堆着笑,声音尖细似针。“诸位且坐,莫急莫急。灵根天生,急也无用。”
秦时拂尘搭在臂弯,唇角那点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周府主说得是。灵根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急不来的。”
李善和捻着胡须,慢悠悠接话。“秦宗主这话说得在理。只是老夫瞧着,今年这几个苗子,怕是不简单。”
秦时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鉴灵玑被两名凌锋阁弟子抬至广场中央。
那方巨石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光流转。石身三丈见方,重逾千斤,两名弟子抬得额头青筋暴起。
孟良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鉴灵玑试灵根之法,诸位应当不陌生。将灵力注入石面,天地间自现灵光。金为赤金,木为翠青,水为墨蓝,火为朱红,土为赭黄。变异灵根另有其色,不必赘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四十余人。
“谁先来。”
广场上静了一瞬。
闻琊从人堆里挤出来,金蝶步摇只剩一只,歪斜挂在鬓边,她却浑然不觉,下巴抬得比往日还高。
“我先来。”
她走到鉴灵玑前站定,抬起右手按上石面。
灵力自掌心涌出。
石面亮了一瞬。一道赤色冲天而起,随后便暗淡了下去。
火灵根。
闻琊收回手,下巴依旧抬着,眼角却偷偷往耶律澜霜那边瞥了一眼。
耶律澜霜微微颔首,她便弯起嘴角。
荧墙前凝丹府一个女修忍不住拽了拽身旁师姐的袖子。
“火系天灵根?闻家这回可是押对宝了。”
师姐摇头。
“闻琊那性子,天灵根在她身上怕是暴殄天物。”
闻琊却不等人夸赞,径自退到一旁。
一个散修走上前,手掌贴上石面。
石面亮起四色灵光。
赤金,翠青,赭黄,墨蓝四色交缠,光芒却黯淡混杂。
四色伪灵根,杂而不纯。
鉴灵玑光泽未散,已有灵气波动暗涌,围观弟子交头接耳。
散修面色如常,拱了拱手便退开。
接下来数人接连上前试灵根。
地灵根者寥寥无几,真灵根者居多,更有伪灵根者灵光混杂灵力驳杂不堪入目。
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面不改色有人颓然退场。
轮到耶律澜霜时,广场上起了几分骚动。
她走到鉴灵玑前站定,腰背挺直如松,抬手按上石面。
灵力自掌心涌出,石面亮起一道赤金光泽。
秦时拂尘一顿,“金系天灵根?”
殷婆婆蛇杖顿地,笑声刺耳:“秦宗主这话说得稀奇。天灵根摆在眼前,你倒像见了鬼。”
秦时未接话,只盯着鉴灵玑上那抹未散的赤金光泽。
周府主白胖脸上堆着笑,声音尖细:“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像大钰人士。”
耶律澜霜收回手,转身面对几位掌门的审视,神色如常。
“契丹人。”
广场上顿时哗然。
契丹人在大钰秘境里试炼,还要拜入凌锋阁门下,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秦时拂尘一甩,冷笑出声:“凌锋阁收徒,何时连外族都收了?”
孟良端坐主位,膝上长剑纹丝不动。
“修行之路不分族裔,只分资质。秦宗主若有异议,可以等试炼结束再提。”
秦时被他噎了一句,脸色微沉,却不再开口。
耶律澜霜退到一旁,经过闻琊身侧时闻琊凑过来压低声音:“姐姐好厉害。”
耶律澜霜看她一眼,没吭声,只是似有似无的微微弯唇。
阿觉是下一个。
她缓步走向鉴灵玑。
破军在人群里嘀嘀咕咕道:“这臭丫头能有什么好灵根。”
贪狼没应声,只是看了一眼他紧紧攥着的拳头,似是在紧张。
阿觉抬起右手按上石面。
灵力自掌心涌出,石面骤然亮起一道翠青光泽。
那光泽明亮澄澈,清透如深谷幽潭。翠青光芒冲天而起,毫无杂色。
单灵根,木系天灵根。
广场上死寂一瞬。
破军松了口气,随后有些傲娇的开口:“切,得意什么?”
阿觉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故作柔弱道:“是了,如此倒是丢人现眼了。
随后她略带哭腔的看着温招,“是阿觉给您丢脸了。”
温招有些头疼,眉头微微皱了皱,阮时逢见了,立马瞪向了破军。
破军脸色青白交错,暗暗瞪了阿觉一眼。
闻琊在人群里拍手叫好。
“这位姐姐好生厉害。木系天灵根可是极罕见的,济生堂那位李堂主怕是要坐不住了。”
李善和捻着胡须,笑眯眯点头。
“木系天灵根确实难得。这位姑娘若肯入我济生堂,老夫亲自收她为徒。”
阿觉没有应声,只退到一旁。
随后破军和贪狼依次上前,墨蓝和紫电直冲云霄,两人分别是水系天灵根和变异雷系天灵根。
轮到阮时逢时,他还在原地摇扇子。破军提醒他。
“大人,该您了。”
破军压不住那股子得意。
贪狼虽没开口,嘴角也微微翘着。
他家大人一会就闪瞎这群人的眼睛。
闻琊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斜眼睨着阮时逢,“柿子哥哥磨蹭什么?怕灵根太差,丢人现眼?”
周围几个试炼者跟着笑出声。
阮时逢折扇一合,慢悠悠踱到鉴灵玑前,指尖在石面上敲了敲,回头望了温招一眼,冲她眨了眨眼。
温招面无表情,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些。
他这才将手掌贴上石面。
灵力涌出时,鉴灵玑亮了一瞬,随即黯淡下去。
闻琊笑出声,刚要开口嘲讽,却见那石面忽然迸出一道刺目白光,那光芒如烈日当空照得广场上所有人睁不开眼。
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久久不散。
白光纯澈毫无杂色,竟比方才任何一道灵光都要明亮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