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出来时看了她一眼,神色复杂。
他说陛下歇下了,娘娘请回吧。
她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月色清冷,照得宫道发白,她端着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栖梧宫时汤面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画面不停地转。
她坐在窗下绣香囊,针脚细密,绣的是鸳鸯交颈。
常青路过时看了一眼,说这花色太艳,不合她的性子。
她便搁下针线,从此再未绣过。
她学着他爱喝的茶,练他爱听的曲,穿他夸过的那身月白衣衫,连笑起来的弧度都对着镜子练过。
可常青的目光永远是掠过她的。
画面忽地暗了下来。
冷宫里没有灯火。
她蜷在墙角,身下是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馊水与老鼠尸体的腐臭。
她的指甲被人一根根拔掉,指尖光秃秃的,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赵灵汐来的时候带着一帮人,说她这双眼睛生得狐媚,让人看了心烦。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眼珠滚落在地的声音。
赵灵汐的绣鞋踩上去,碾了碾。
画面又是一转。
她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
画面转啊转……
转啊转……
不知究竟转了多久……
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乱葬岗。
白幡飘摇,白纸铜钱被冷风卷起,打在枯枝上簌簌作响。
李婆跪在尸堆中央,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淌下两行血泪。
她一手拄着招魂幡,一手摇着骨铃,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朽木。
“以吾精血为引,以吾阳寿为筹。摇此骨铃,震碎奈河囚。”
血滴落在干裂的土壤中,渗下去,渗下去。
她的身形开始崩塌,从指尖到肩头,从肩头到胸膛,像沙砌的人像被风一寸寸吹散。
温招站在原地,看着那幕,许久未动。
“结束了吗?”温招的声音依旧冷冷的。
下一瞬,她回到了镜前。
镜中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她。
“你恨的是谁?”
周围突然传出一道空灵的声音。
温招皱了皱眉,环顾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
“与你何干?”
“你心中有恨,我便不会让你出去。”
那空灵的声音缓缓道。
荧墙看不见幻境中温招所遭遇的一切,所以那空灵的声音说话甚是没有分寸。
“你恨的是谁?让我猜猜……冷漠的父亲?恶毒的继母?懦弱的庶弟?薄情的皇帝?狠辣的皇后?亦或者那个元凶黑袍人?”
那空灵的声音不禁笑了两下,似乎带着点讥讽的意味,温招恢复了冷淡的模样,似乎刚才的那段话并没有对她有任何影响。
“放我出去。”温招淡淡道。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想,猜的不错的话,这声音便是这镜子传出的。
“出去了又能怎样?心魔不除,道行不稳,修仙之路漫漫……”
温招哼笑了一声,打断了它的话语,抬起了眸子。
“恨乃本心所向,血海深仇未报,岂能说忘便忘?心存恨意,是记昔日疮痍,守一身风骨,辨世间正邪。若连恨都不敢有,连仇都不愿记,这般清心寡欲,不过是懦弱避世,枉修一场仙道!”
温招抬起手便打碎了镜子,丝毫不顾镜子碎片扎入皮肤。
“我修道,只修快意本心。该恨便恨,该仇便仇,纵怀满腔戾气,亦能正道登临九天!”
血顺着温招的手流下,“嗒嗒”的滴落在地面上。
镜子碎裂的一瞬间,温招被传送回了凌锋阁山门前的广场上。
她落地后环顾了一圈,闻琊、贪狼、破军、耶律澜霜,阿觉都出来了,唯独差了阮时逢。
温招眉峰轻轻蹙起,细碎的忧虑凝在眉间。
而阮时逢坠入幻境时,落地时脚下是一片青石巷道,两侧高墙斑驳,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
他认得这里,是大钰城东的甜水巷,他幼时常在这里被人堵住去路。
巷口传来脚步声,混着孩童的骂声和杂沓声。
阮时逢循声望去,看见几个锦衣少年正围成一圈,圈中央是一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正背靠墙壁,双手护着头,蜷成一团。
“野种。”一个穿宝蓝锦袍的少年抬脚踢在那孩子小腿上,踢得他踉跄跪倒,“你爹娘都不要你,你活着做甚?”
另一个穿绛紫袍子的少年蹲下身,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头发,将他的脸抬起来。
那张脸青紫交加,嘴角裂开一道血口,鼻子还在往外淌血。
“哟,还敢瞪人?”绛紫少年笑了一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也配进私塾?也配跟咱们坐一间屋子读书?我爹说了,你师傅就是看你可怜才收留你的。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姓阮?”
那孩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打他的人,盯得那少年笑容僵了一瞬。
宝蓝锦袍的少年从旁边绕过来,一脚踩住那孩子的手掌,碾了碾。
“他师傅是个老顽固,他师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一家子都是笑话,养出来的野种更是笑话。”
“贱命一条。”
阮时逢站在巷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他认出那个蜷缩在墙根的孩子,那是七岁的自己。
他甚至记得今日,记得被堵在甜水巷挨了几个时辰的打,记得回府时沈清砚替他上药时红了眼眶。
他那时太小,小到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挨打。
不明白为什么旁人有爹有娘,他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
他只知道疼。
锦衣少年们打累了便散了,临走时还不忘朝那孩子身上啐了一口。
那孩子趴在地上,浑身是伤,手指被踩得红肿,掌心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
他撑着胳膊慢慢爬起来,靠着墙壁坐好,安静的蜷缩着,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脏污的手。
不知怎的,那布满擦伤和泥土手心里,竟晕开点点湿痕。
他茫然的抬起手摸了一把脸。
一颗一颗,泪珠无声滚落。
他连一声哽咽都不肯发出。
只是任由无数的委屈和无助顺着脸颊滚落。
阮凉伯经常教导他,
悲泣终无裨益,
然而,
然而,
每遇悲事亦相逢,
非为益而泣也。
若泣于泣者有益,
则其自有意义。
暮色四合时,阮凉伯才从甜水巷把人领回来。
小阮时逢跟在后头,步子一瘸一拐。
他脸上青紫交叠,嘴角那道血口已经结了薄痂。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沈清砚在廊下等着。
她一见小阮时逢这副模样,眼眶就红了。
她蹲下身,伸手想去碰他脸上的伤,又怕弄疼他,手停在了半空颤抖着。
“疼不疼?”
小阮时逢摇头。
沈清砚没再问。
她牵着他的小手往屋里走,步子放得极慢,由着他一瘸一拐地跟。
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和伤药,铜盆里的水冒着白气,药瓶排了一溜。
小阮时逢坐在凳子上,沈清砚蹲在他面前,拿帕子浸了热水拧干,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痂。
“往后下学师娘去接你。”
沈清砚换了块帕子,又轻轻擦着他的脸蛋。
小阮时逢垂着眼,没有应声。
沈清砚替他上完药,又拿干净布条缠了他手被踩破的伤口。
小阮时逢忽然开口,带着浓浓的委屈。
“师傅,我爹娘究竟是何人?”
阮凉伯没应声。
小阮时逢红着眼眶道:“他们为何不要我了?我的命很轻贱吗?我是不是个累赘?”
沈清砚缠布条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更红了几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出声。
阮凉伯从门边走过来,在小阮时逢面前站定,他垂目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平静道。
“逢儿,你爹娘从来没有不要你。”
小阮时逢抬起眼,对上师傅的目光。
阮凉伯转过了身,不敢再看小阮时逢:“旁的你现在不必知道。等你长大了,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那我何时才算长大,”小阮时逢一脸倔强的看着阮凉伯,“我已经七岁了!我已经长大了!”
阮凉伯的肩膀在抖,他背对着阮时逢和沈清砚。
就在小阮时逢一脸不服气的还要开口时。
“够了!此事不要再提!”阮凉伯带着怒气吼出这一句,随后便快步离开了。
小阮时逢被他这一句吼的吓哭了。
沈清砚无奈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让他靠着她的肩头。
小阮时的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沈清砚的衣袖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他把脸埋进师娘温热的怀中,肩头轻轻耸动。
沈清砚也不说话,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那夜小阮时逢是在沈清砚屋里睡的。
他被子里塞了汤婆子,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阮时逢此刻站在床边,看着七岁的他,心中的滋味并不好受。
不久,他便看见男孩醒了,隔壁的书房传来男子的哭声和女子安慰声,男孩蹑手蹑脚的下了床。
小阮时逢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悄无声息。
他贴着墙壁蹭到书房门口,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还有酒气,浓烈得呛人。
阮凉伯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沙哑得不像他。
“我和她,是在隍硝窟那里头认识的,那时候,我们两个都不大,也都倒霉,被人贩子拐了上来。”
沈清砚劝慰着,“凉伯,你醉了。”
“她生的漂亮,被卖进了宫,当了宫女。”阮凉伯自顾自的说着,“清砚……你知道的…她是我的至交。”
小阮时逢把眼睛凑近门缝。
阮凉伯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酒壶,整个人佝偻着背。
沈清砚站在他身侧,手搭在他肩头,没有去夺酒壶,只是安静地陪着。
阮凉伯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他也不擦。
“逢儿像他娘,也生的漂亮……可惜……天妒红颜……”
再往后小阮时逢已经听不到了,他耳边一阵耳鸣。
那晚,他才知道,他娘已经不在世上了,再往后,他再也没向阮凉伯提起过他的娘亲。
阮时逢靠在廊边,看着小小的自己呆滞的望着书房内的光亮。
他舔了舔他的虎牙,随后他走到了小阮时逢面前。
他蹲下身,“喂,小孩,想不想吃蜜饯儿?”
小阮时逢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大哥哥吓了一跳,但只是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男人眉目生得极尽妖冶,桃花眼微微弯着,启唇轻笑,一对小虎牙浅浅外露,艳色蚀骨,宛如月下妖物。
“您是神仙吗……真好看?”小孩看着阮时逢喃喃道。
阮时逢闻言一挑眉,“你说是,那我就是吧~”阮时逢笑着看着男孩。
“神仙哥哥!你能不能救救我娘,我娘去世了,我都还没见过她……”男孩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阮时逢闻言怔了片刻,随后抬起手摸了摸男孩的发顶。
“你找你娘亲做什么?你师傅和师娘不是把你养的很好吗?”
“可旁人都唤我野种!”小男孩抹着眼泪,语气里满是委屈。
“可是神仙哥哥我也是没有娘亲的。”
“如果,你找你的娘亲只是为了证明,你是有人爱的孩子,那哥哥告诉你,一直都有人爱你,”阮时逢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去稚嫩脸蛋上的泪水,“过去,现在,将来,都是,有一群人他们一直爱着你。”
阮时逢这时想到了他九岁时候捡到的贪狼和破军。
“春春,你很幸运,当然,在未来你会遇见更多爱你的人,”
“当然了,你还会遇见一个你爱的人。”他这是在说温招,随后他安抚的拍了拍男孩的发顶。
“祝你好运,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