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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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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

灯火辉煌,戏台正唱《长生殿》。

温招又变回了小孩模样,就如同上次半夜偷钺一般,开始不受控制。

她矮身钻进人堆,无人察觉膝下有客。

她贴着桌腿游走,耳畔灌满丝竹喝彩,鼻间是茶烟酒气混着脂粉甜腻。

那两道人声从雅间垂帘后透出来,一粗一细。

“三街的货色,没门没户,捏死跟捏蚂蚁似的。”粗声者说,筷子夹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细声者压低嗓门:“那小子我见过,眉目生得比女子还娇,可是要是弄到手玩死了……”

“兄台莫不是在逗我笑?这可是三街,谁在乎一个戏子的死活?”

粗声者嚼尽盘中花生,将筷子往桌上一拍,又去够那壶温好的黄酒。酒液入喉滚过一线辛辣,他砸了咂嘴,这才慢悠悠开口。

“那小子生得当真妖冶。今年方十二,眉眼间那股子媚态便已藏不住了。”

细声者闻言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话说这小子怎么落到三街这腌臜地界的?”

粗声者冷笑一声,将酒盏重重搁下。

“他爹原本也算体面人,做布匹生意,在西市有个不大不小的铺面。后来沾了疣斛片,三五个月便吸尽家财。铺子盘了,宅子卖了,连老婆的嫁妆都输个精光。债主追上门,他拿什么抵?便把这亲生儿子押了出去。”

细声者倒吸一口气,露出鄙夷的神情。

“那他娘不拦着?”

粗声者嘿然一笑,笑声里满是鄙夷。

“那女人怀胎七月时,撞见她丈夫在魁花楼与舞姬厮混。那畜生明知妻子有孕在身,竟当着她的面行那苟且之事。她当场气急攻心,早产下这孩儿。替他起了个名,便撒手人寰了。”

细声者沉默片刻,幽幽叹道:“母子皆毁在这一人手里,可惜了。”

粗声者冷哼一声。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偏生有人拿它当银钱使。一个戏子的死活谁又真的在意。”

两人谈话声渐低下去,只剩酒壶倾倒的淅沥声响。

温招蹲在桌腿阴影里,将这段对话一字不漏收进耳中。

温招想皱眉,可这具身体并不听她使唤。

她不受控制地往戏台后面跑。

借着小巧身形一路畅通无阻。

钻过帷幕堆叠的缝隙,绕过堆满行头的木架,脚下踩过散落的髯口与水袖。

温招如今也就八九岁年纪的身高,她费力的爬上了墙头。

墙头狭窄,她稳住身形往下看。

就在这时,一双眼睛正从墙根阴影里抬起。

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

眉如远山,眼尾微挑,唇色浅淡如白桃初绽。

少年身着灰布短褐打满补丁,袖口磨出线头。

他浑身上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淤青和结痂。

温招的睫毛颤了颤。

这具身体似乎在惊叹少年的貌美。可温招也大受震撼,那张脸……竟然和阮时逢有七八分像!

可这少年的神色却与那懒散柿子大相径庭。

少年眉眼间全是戾气,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豹子。

他下颌绷紧,目光锐利如刀片,从温招脸上刮过时带着审视与敌意。

阮时逢从来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厮永远懒洋洋的,像只晒太阳的猫。

少年刚开始被吓了一跳,随后立刻戒备的望向了温招,他盯着墙头那张探出来的小脸,目光从她额前的碎发扫到攥着墙砖的白皙手指,眉头拧得更紧了。

温招见他看自己,便冲他呲了呲牙,笑得灿烂。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的戾气被这没头没脑的笑击碎大半,露出些微的茫然。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身上那件料子尚好的小袄扫过,又从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上刮了个来回,戒备褪去,只剩下狐疑。

这小丫头怎么像是个傻的……?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不止一人。

大抵是有人发现她偷溜进来了。

温招想跑,这具身体却不听使唤,还没等她反应,这具身体竟然直接从墙头跳了下去。

温招:!!!!

这个高度,不死也得半残吧!!!!

造孽啊!!!

风灌进耳朵,墙根那摊碎瓦越来越近。

温招死死闭上眼,可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过,她跌进一个带着皂角清苦气息的怀抱。

少年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从天而降的奶团子,眼神复杂,眉头拧在一起。

“不要命了?”他开口,嗓音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尾音却压得很沉,像大人才有的疲惫。

温招攥着他前襟站稳,仰起脸盯着那张和阮时逢七八分相似的面孔看了片刻,然后伸手去捏他的脸。

少年偏头躲开,眉头拧成死结。

“放手。”

“你生得真好看。”温招不听,又伸手去够他的脸。

少年抓住她乱动的手腕,力道不轻,骨节硌得她腕骨生疼。

他垂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嗓音冷下来。

“你是哪家的?这么没规矩。”

温招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编个名号出来,巷口的脚步声已近在咫尺。

少年抬头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他将温招往地上一放,转身便要走。

温招拽住他袖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你跑什么。”

少年回头看她,目光从她攥紧的手指扫到那张仰起的小脸。

巷口的说话声越来越近,

少年生的高挑,而温招又小又矮。

他咬了咬牙,一把捞起温招夹在腋下,矮身钻进墙边的狗洞。

里头是一处废弃的柴房。

满地碎稻草混着陈年灰土,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少年将她放在草堆上,自己靠着墙壁蹲下来,手肘撑在膝头,呼吸还没喘匀。

温招坐在草堆上打量四周。

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墙角的蛛网积了厚厚一层灰,看得出许久无人踏足。

她转回头看着少年,他侧脸那道结痂的伤口在昏光里格外刺眼。

“他们为何追你。”

少年没答,只抬起眼皮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聒噪的小屁孩。”

温招闻言也没生气,她挪近了些,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你受伤了。”

少年没接。

他盯着那块叠得方正的帕子,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胆子大的很。”

“还行。”

“你不怕死?从那么高的地方往下跳,摔不死也得残。”

“不是有你接着吗?”

少年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薄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片刻他端详着这个小丫头的脸。

“你认得我?”

“不认得。”

“那你趴我墙头做什么?”

温招想了想,认真道:“听闻你长的好看,我来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少年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他伸手拿过那块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痂,又丢了回去,正好扔在了温招的脑袋上。

“脏了。”

温招接过帕子叠好收回袖中,不在意道:“洗洗就好。”

少年靠着墙壁,目光落在屋顶那个破洞上。

天光从洞口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那道伤疤照得发亮。

温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叫什么。”

少年的目光从破洞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时逢。”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温招的心颤了颤,可这具身体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接着问。

“哪个时?哪个逢啊?”

“生不逢时的时逢,偏我来时不逢春的时逢。”

温招点了点头,随后呲了一下小虎牙,对着他笑道:“我叫诗昀。你可以叫我阿昀。”

诗昀……?遥昀?在传承的记忆里……

她叫诗昀吗?

少年的耳尖依旧带着薄红,不情不愿的开口:“知道了,啰嗦……”

温招坐在碎稻草堆上,歪着脑袋看他:“你要被卖了?”

少年闻言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放你娘的屁!”

他一把攥住温招的衣领将人提到面前,鼻尖几乎要撞上她额头,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小丫头片子你再说一遍?看我不打你屁股?!”

温招被他拎着也不慌,只眨了眨眼:“那你跑什么。”

少年像被戳中痛处,手劲一松,将她丢回草堆。

他别过脸盯着墙角,喉结滚了又滚,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关你屁事。”

温招理了理被他攥皱的衣领,声音不急不缓:“方才那旁人说你,我都听见了。”

少年的脊背僵了一瞬,像被人在脊柱里钉了根铁钉。

他慢慢转过脸,盯着温招,眼里的戾气退潮般褪去,露出底下的空洞。

“听见了又如何。”他声音哑下去,“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懂什么……”

温招眨了眨眼,“你会被卖去哪里?”

少年摇头,把脸埋进膝间,闷声道:“不晓得。”

“那我帮你。”温招笑嘻嘻的。

少年抬起脸,上下打量她一番,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如果你是可怜我或是同情我,那我劝你省省。”他恶狠狠道,“豆丁点大就想玩救风尘的戏码了?”

温招歪了歪头,笑嘻嘻的从手里直接像变戏法一般变出了遥昀。

随后把其中一柄钺递给了少年。

“喏,那这个,在此地等我,谁若是敢来伤你就杀了他。”

少年看着眼前的小豆丁脸上还带着真挚的笑,嘴里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不禁有些无奈道:“你家里……”

他欲言又止,他想起了温招像变戏法一样掏出遥昀,他皱着眉头围着温招打量了一圈。

“你不是人?”

温招:……???

“你才不是人呢!”

温招豆丁大点的个头气的直跺脚,上去就要揍他,结果被少年拿一个手指头抵在额头上,温招干使劲却没办法靠近他。

“快去快回。”

少年无奈的松开了手,温招双手环胸,傲娇的“哼”了一声,随后拿着单钺直奔戏台子。

温招提钺穿过帷幕,一路无人注意。

还没等守卫反应过来,她直接跳上戏台,一把拨开正咿呀唱戏的旦角,站在台中央,仰头脆生生喊道:“这里谁是管事的?”

满堂倏然一静。

丝竹停了。

茶客手里的杯盏悬在半空。

一个涂脂抹粉的中年妇人从后头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目光在温招身上转了两圈。

妇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拍着大腿道:“哎呦我的小祖宗,这是谁家的娃娃,跑这儿来撒野。快下来,台上凉,摔着了可怎么好。”

平日里她姐姐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争不抢像什么样子!我们这种大女子就是要又争又抢!出了事,姐姐帮你兜底!兜不住就找父王!”

温招也是谨遵姐姐教诲。

“我数三个数!再不出来!我就一把火少了你这戏园子!”

温招话音刚落,满堂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像炸了锅似的从四面八方涌来。

茶客们拍着桌子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直咳嗽,有人笑得打翻了茶盏。

那中年妇人更是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瓜子撒了一地,指着温招对旁人道:“这小丫头片子,怕是话本子听多了,真把自己当女侠了。”

温招站在戏台中央,阴沉着小脸。

她从小到大,还没人敢把她的命令当耳旁风。

她看着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人群,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笑够了没有。”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炭火上。

笑声渐渐稀落下来,有人觉出不对,收了笑拿眼去瞧台上这个豆丁大的小丫头。

温招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她手腕一转,遥昀脱手而出。

乌光掠过戏台,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

只听“咻”的一声破空响,那中年妇人耳畔一凉,一缕发丝已从鬓边飘落。

钺刃擦着她耳廓飞过,钉入身后柱上,尾端犹在轻颤。

妇人伸手摸了摸鬓角,触手光秃一片。

她低头看着脚边那缕断发,脸色刷地白了。

笑声彻底停了,满堂落针可闻。

温招抬起下巴,环顾四周,一字一顿道:“一。”

她的声音清脆,在这死寂的戏园子里格外清晰。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中年妇人双腿开始打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二。”

温招伸出手。

钉在柱上的遥昀嗡鸣一声自行脱落,在半空打了个旋飞回她掌心。

她握住钺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脸。

那些人此刻一个个面色如土,连大气都不敢出。

温招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三。”

她没有数出声,只做了一个口型。然后她举起遥昀,对准了戏园子正中那根承重的柱子。

“小祖宗使不得!”中年妇人扑通一声跪下去,膝盖磕在戏台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声音都变了调,“您要找管事的,小的这就去给您叫。您可千万不能烧这园子,这是小的全家的命根子啊。”

温招歪了歪头,举着钺的手没放下。

妇人连滚带爬往后头跑,嘴里嘶声喊着:“当家的!当家的快出来!外头来砸场子的了!”

不多时,一个穿酱色锦袍的胖男人从后头掀帘出来。

他原本满脸不耐烦,嘴里还骂骂咧咧,待看清戏台上的情形后,脚步便钉在了原地。

他目光先落在那根柱上钉着的钺痕上,又移向温招手里那柄乌沉沉的兵器,最后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妇人。

他的脸色变了。

“这位……这位小贵人。”他拱了拱手,声音发干,“在下姓周,是这戏园子的掌柜。不知小贵人方才说找在下,所为何事?”

温招将遥昀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他。

“我听说你们要卖一个人。”

周掌柜脸色微变。“小贵人说的是……”

“那个……什么生不逢什么的……”温招突然忘了他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了,“我要他。”

周掌柜脸上肥肉抖了抖。

他盯着温招看了片刻,又去看她手里那柄钺,再去看柱上那道深深的钺痕。

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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