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从岩隙中跌出,手掌撑地稳住身形。
冰雪覆面扑来,冷得刺骨。
中央矗立一根擎天冰柱,柱身晶莹剔透内里却模糊一团。
识海中炸开两道声音。
“香香主人!是二哥!二哥的气息!”穷奇尖声嚷起来,激动得语调都变了。
“二弟被关在这里头。”饕餮沉声接了一句,语气比穷奇稳得多。
温招眉头锁紧。
她幼年在万诡门藏经阁翻过古籍,上古四大凶兽饕餮、混沌、穷奇、梼杌。
饕餮与穷奇封印在遥昀之中成了器灵,混沌怎会在此处?
“混沌为何在此?”
穷奇和饕餮齐齐沉默。
两只凶兽缩在她肩头,一个看左一个看右,就是不看她。
温招等了片刻,哼笑一声:“有秘密?”
穷奇爪子扒拉她衣领,声音发虚:“香香主人,不是奇奇瞒你……”
饕餮接话极快:“是说来话长。”
温招没追问,只抬手指向那根擎天冰柱:“怎么放出来。”
穷奇爪子扒拉她衣领,声音发虚:“血……要香香主人的血。”
温招没有多问,抽出遥昀在掌心一划。
血珠滚落,滴在冰柱根部的符阵上。
符阵次第亮起,金光从地底涌上来沿着冰柱攀爬。
柱身开始龟裂,裂纹如蛛网蔓延,冰块碎裂声密集如爆竹。
一声沉闷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冰柱炸开,碎冰四溅如暗器。
温招抬袖挡住面门,退后数步。
碎冰落地后化作雾气消散。
雾气中央缓缓站起一道黑影。
混沌自碎冰与雾气中缓缓立起。
它的身形比穷奇与饕餮更庞大,通体灰白,无面无目。
周身气息沉凝如山岳,不见半分凶戾。
庞大的身躯伏低,头颅触地,动作沉缓却诚笃,像一座山在向另一座山行礼。
“参见主人。”
声音沉闷浑厚,自胸腔深处滚出。
温招还未及开口,遥昀里的两只凶兽已按捺不住。
穷奇第一个从遥昀里窜了出来。
它落在混沌低垂的脑袋旁边拿爪子去扒拉混沌的耳朵,声音尖细得发颤:“二哥!二哥!奇奇想死你了!你可算出来了!”
饕餮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砸在混沌背上,拿脑袋去拱混沌的颈窝,粗声粗气道:“二弟,你这一睡就是几百年。”
混沌任由它们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纹丝不动。
“你们瘦了。”混沌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穷奇立刻接话:“可不是嘛!香香主人平日都不准奇奇吃人。奇奇饿得连爪子都没力气了。”
饕餮也抱怨:“二弟你是不知,这凡间变了样子,一点也不好玩。”
混沌没有接这话茬。
它缓缓抬起那颗无面无目的头颅,朝温招的方向转过来。
“主人。”混沌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沉,“许久未见,可还安好?。”
温招垂目看着这团伏在脚下的无面无目的“长毛大狗”:“你认得我?”
混沌不语,只将那颗无面无目的头颅伏得更低。
穷奇从它背上跳下来,蹿到温招脚边拿脑袋蹭她裙角,声音尖细:“香香主人莫要问了,二哥说不得。”
饕餮也从混沌背上滑下来,一屁股蹲在温招另一侧,粗声粗气道:“主人,您就别为难他了。”
温招的目光越过两只聒噪的凶兽落回混沌身上。
混沌伏在原地,周身灰白毛发纹丝不动。
它以沉默应万语。
温招静默片刻,收回视线。
她向来不喜强人所难。
混沌不愿说,她可以不问。
但有一点她必须弄清楚。
“你怎会在此处?”
混沌缓缓撑起前肢,庞大的身躯从地面抬起。
灰白长毛垂落如帘幕,遮住那具无面无目的头颅。
它侧过身子,用一侧羽翼从腹下摸索出一物。
那是一枚珠子。
通体血红,大如鸽卵,表面光滑温润,内里似有血色流转。
穷奇和饕餮同时噤声。
两只凶兽盯着那枚血珠,连呼吸都屏住了。
穷奇耳朵竖得笔直,饕餮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混沌将血珠轻轻放在温招脚边,然后退后三步,重新伏低身子。
“此物我守了许久。”它声音沉闷浑厚,听不出情绪,“今日物归原主。”
温招垂目看着脚边那枚血珠。
珠子静静躺在冰雪地上,血色在光下流转。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指尖触上珠面。
就在这一刹那。
血珠碎裂。
一线血光顺着她指尖钻入皮肉。
那血光入体便逆着经脉而上,势不可挡。
温招想要收手,手臂已不听使唤。
血光撞入识海,势如破竹。
温招身形一倒,昏了过去。
而此刻慈宁宫的哀嚎声传出去时,廊下几只栖息的寒鸦惊得扑棱棱飞起,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打了几个旋又落回檐角。
徐氏被人从弃尘宫架出来时双腿已经瘫软,像一条被拖出水的鱼,徒劳地蹬着地面。
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左一右挟着她,把她摁在慈宁宫冰冷的金砖地上。
她的膝盖骨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却顾不上疼,只仰着脸去看高座上那个人。
长孙懿端坐在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珠粒在她指间一颗一颗碾过去,她漫不经心勾了勾唇。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柄匕首。
一杯毒酒。
一尺白绫。
徐氏盯着那三样东西,瞳孔猛地一缩。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嬷嬷按回去,肩胛骨几乎要被那双铁钳似的手捏碎。
长孙懿没有看她。
凤眸低垂,目光落在佛珠上。
“妹妹啊…”长孙懿勾着唇角笑盈盈的开口道,“你在弃尘宫住了这些年,哀家待你如何?”
徐氏浑身一抖。
她抬起头,枯瘦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待我如何?”她重复,声音嘶哑,“皇后娘娘让嫔妾去害贵妃的时候,是不是就想过有今日了?”
长孙懿捻佛珠的手停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几个伺候的宫女早已退到门边,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只有那两个嬷嬷还死死按着徐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长孙懿抬起眼,目光落在徐氏脸上。
“妹妹怕不是年岁大了,耳朵不好了,哀家问的是弃尘宫这些年,你扯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
徐氏冷笑道:“陈年旧事?太后娘娘说得轻巧。当年那封信可是娘娘亲手写的,嫔妾不过是替娘娘跑腿的。如今事发了,娘娘要把跑腿的灭口,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长孙懿捻佛珠的动作彻底停了。
她将佛珠搁在案上,碧玉珠碰着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那封信,”长孙懿语气里带着玩味,“你可曾告诉过旁人?”
徐氏见她这副模样,反倒镇定下来。
她不再挣扎,跪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枯瘦的脸上浮起假笑。
“嫔妾在弃尘宫这些年,旁的没学会,藏东西的本事倒是练出来了。娘娘那封信嫔妾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今日嫔妾若死在这里,明日那封信便会送到该送的人手上。”
长孙懿盯着她,看了片刻。
忽而笑了一声。
长孙懿重新拿起佛珠,一颗一颗捻过去。
“你当哀家是吓大的?”
长孙懿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点怜悯,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可怜虫。
“你在弃尘宫这些年,哀家为何留着你的命,你当真不知?”
徐氏没吭声,长孙懿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如若不是这封信,她也定然火不了这样久。
长孙懿站起身,凤袍曳地无声。
她走下高座,一步一步走到徐氏面前。
绣鞋停在徐氏膝边,凤袍的下摆扫过徐氏枯瘦的手指。
她弯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
徐氏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上流露着慈悲的怜悯。
“哀家留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哀家的把柄。”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徐氏的下巴,将那张枯瘦的脸抬起来。
指甲嵌进皮肉,徐氏疼得龇牙,却不敢挣扎。
“是因为哀家可怜你啊,好妹妹。”
徐氏的嘴唇开始发抖,长孙懿这次怕是要动手了。
长孙懿松开手,退后一步。她从袖中抽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了一下她刚才触碰过徐氏的指尖。
“你告诉皇帝了?”
徐氏跪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嫔妾不敢……”
“不敢?”长孙懿将帕子丢在地上,绣鞋踩上去碾了碾,“你不敢?那皇帝怎么突然想起去潮阁翻那些陈年旧账?你说不敢,哀家倒觉得你敢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