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紫檀木所制,厚重结实,边缘嵌着铜钉,寻常人便是用肩撞也难以撼动分毫。
温招抬脚,靴底正中门板正中。
紫檀木门应声而开,门轴断裂的脆响混着木屑飞溅的声音,在廊下回荡开来。
两扇门板重重撞上内侧墙壁,又弹回来半尺,终于歪歪斜斜地停住。
屋内烛火被这阵劲风带得剧烈摇晃,人影在墙上忽长忽短地跳动。
薛九爷猛地回头。
他身边的护卫齐刷刷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映着烛火,亮得刺眼。
温招跨过门槛,灰褐衣角扫过碎裂的木屑。
她肩上两只小兽已竖起耳朵,目光黏在那些护卫身上,如同饿狼盯住肥羊。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折扇依旧摇得不紧不慢。
他目光扫过屋内,在薛九爷脸上停了停,又移向墙角那位被两名护卫拦住去路的白衣女子。
耶律澜霜站在窗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她手中短刀已出鞘半寸,面色清冷如霜,看见温招和阮时逢时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认得阮时逢,是大钰的国师,而他身旁的这位女子……
她说不上来,似是在哪见过……却又没见过……
薛九爷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
他很快稳住神色,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二位好大的胆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可知我是谁?”
阮时逢刚要开口,温招往前走了一步。
灰褐衣角拂过碎裂的木屑,靴底踩在断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可知我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屋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薛九爷翘起的二郎腿悄然放下。
他盯着温招的脸看了片刻,又移向那对乌沉铁钺。
遥昀无光,却让他脊背生寒。
护卫们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们见过亡命徒,见过江湖高手,却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站在那儿,灰褐旧衣,肩头趴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兽,神色如常,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瞬间凝固。
耶律澜霜握着短刀的手松了半分。
她看着温招的背影,目光里掠过一丝探究。
阮时逢折扇一合,往门框上一靠,嘴角弯起。
他就知道,
招招总有办法让所有人闭嘴。
薛九爷喉结滚动。
他想起方才那扇被一脚踹飞的紫檀木门,想起那对自行归位的铁钺,想起这两个人从魁花楼外一路走到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阁下究竟何人?”
他声音发干,手指攥紧了翠玉扳指。
温招闻言,硬生生把笑意憋了下去。
“你当真不认得我?”
薛九爷闻言,又将温招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
他目光掠过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褐旧衣,掠过腰间那对乌沉沉的铁钺,又在她肩头两只巴掌大的小兽身上停了停。
穷奇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细密利齿。
饕餮舔了舔嘴唇,目光黏在护卫们握刀的手上。
薛九爷喉结滚动,终是摇了摇头。
“在下眼拙,实在认不出姑娘是哪路神仙。”
温招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踩碎的木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护卫们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尖却悄悄往回收了半寸。
“当真眼拙……怎么连你爹爹我都认不出了?”
薛九爷的脸色霎时白了三分。
他活了大半辈子,被人当面称爹还是头一回。
温招肩上两只小兽已笑作一团。
穷奇前爪扒着她衣领浑身发抖,饕餮直接从右肩滚了下去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又爬回来。
阮时逢没笑出声,唇角那点弧度却压都压不住。
他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开口:“当真没看出来,九爷还有如此貌美威风的一位爹。”
薛九爷攥着翠玉扳指的手指青筋暴起。
他盯着温招看了片刻忽然冷笑:“姑娘好大的口气。在下在隍硝窟三十年还没人敢在魁花楼撒野。”
他朝身侧护卫使个眼色。
那护卫握刀的手还在发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没必要把自己头发长,见识短这事主动掏出来让我笑话。”
温招的小嘴像淬了毒一般,让薛九爷只觉得好悬一口气上不来,憋死过去。
薛九爷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放肆。”
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三十年在隍硝窟积攒的杀伐之气。
护卫们握刀的手终于不再发抖。他们同时往前迈出一步,刀尖齐刷刷对准温招面门。
温招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阮时逢刚要上前,温招抬手拦住他。
“退后。”
穷奇与饕餮从她肩头跃下,落地时身形暴涨。
穷奇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如血,獠牙交错。
饕餮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腋下双瞳转动时幽光森然。
两只凶兽一左一右,将薛九爷与他的护卫堵在屋内。
护卫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刃映出他们煞白的脸。
有人刀尖开始发抖,有人连退三步撞上身后墙壁。
翠玉扳指从薛九爷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温招脚边。
薛九爷瘫在椅中,脸色灰败如朽木。
他并不认识上古凶兽,他只是看着它们涎水垂落将地毯蚀出青烟,明白他今夜踢上的不是铁板,是阎王殿。
“灵签。”温招薄唇轻启。
薛九爷哆嗦着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签。
签身布满绿锈,正面刻着一个“薛”字,他双手捧着连滚带爬的递过来,像供奉一炷要命的香,
温招收下灵签,偏头看向窗边。
耶律澜霜短刀已归鞘,正望着那两只凶兽出神,她察觉到温招的目光,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温招收了灵签,垂目看着脚边那只翠玉扳指,抬脚碾了过去。
玉碎声响闷在靴底,碎屑嵌进砖缝,她这才抬眸看向瘫在椅中的薛九爷。
此人当真生得无甚骨气,不过见了穷奇饕餮便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比那冯七爷差得远了。
她还未尽兴。
在地上有朝廷有官府,她遵纪守法了两辈子。
到了这隍硝窟,无人管束无律法约束,她心底那点嗜血与杀戮的恶趣味便如野草疯长。
不知是怎的了,自从这一世出了宫,就觉得如今的大钰甚是肮脏,她也曾认为过,或许是常青的纵容,或许是朝廷的腐败,或许是百姓的贫苦……
但今日她明白了,肮脏的是世道,无数的陋俗,无尽的不公,怎会是一日留下的?
情与良知,虽缓汝上进之速,却能守汝攀登之高与底线。弃之若轻装前行,实则失为人之根基,终至爬愈高,愈易崩坠而孤寂也。
可她温招最恨的便是冯七爷与薛九爷这等拿女子换取金银的腌臜货色。
穷奇舔了舔獠牙,涎水滴在地毯上蚀出一个焦黑的洞。
饕餮腋下双瞳转动,目光黏在那些护卫身上如同饿狼盯住肥羊。
薛九爷瘫在椅中,灰败的脸色已转为青紫,嘴唇哆嗦几回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温招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碾过碎玉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在落针可闻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既然你说了,你眼拙,那眼睛和命,你选一个留着吧。”
温招唇角勾起一抹罕见的笑容。
穷奇闻得“眼睛”二字,獠牙缝里立刻淌下一线涎水,滴在地毯上蚀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它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薛九爷的衣角,瓮声瓮气道:“香香主人,眼睛还不够奇奇塞牙缝的。不如连骨头带肉全赏了奇奇,奇奇替您嚼得碎碎的,省得脏了您的手。”
饕餮那双眼睛转了几转,跟着帮腔:“主人,您瞧他这满脸褶子,肉指定又老又柴。餮餮不挑食,替您囫囵吞了便是,连骨头渣都不给您剩。”
两只凶兽一唱一和,涎水汇成小溪,地毯已被蚀穿见砖。
薛九爷瘫在椅中,□□已湿了一片。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等场面。
那两只畜生尚未动口,光是那目光便已将他从头到脚舔了个遍。
阮时逢靠在门框上,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开口:“九爷,我家当家的问你话呢。你是要眼睛,还是要命?给句痛快话。”
薛九爷嘴唇哆嗦几回,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要命……要命……”
温招闻言勾起唇角。
她抬手抽出遥昀,钺鸣如龙吟,声浪在屋内回荡,震得烛火齐齐一矮。
无人敢拦。
护卫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刀尖对着温招却像对着阎王殿的门,谁也不敢往前递半分。
温招也不多言,手腕一转,遥昀钺尖已抵住薛九爷左眼眶。
钺尖往下一挖,眼珠连着血丝滚出眼眶。
穷奇张嘴接住,嚼得嘎嘣脆响,血沫从獠牙缝里溅出来。
薛九爷惨叫尚未出口,温招钺尖已移到他右眼。
第二颗眼珠应声而出。
饕餮伸长脖子一口吞下,喉结滚动咕咚一声。
薛九爷瘫在椅中,两个血窟窿往外淌血,双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温招收了遥昀,刃口滴血未沾。
她垂目看着椅中那团烂泥,声音不咸不淡。
“眼睛我笑纳了,命……”
温招突然停住了。
薛九爷两个血窟窿往外淌血,身子在椅中抽搐如濒死的鱼。
穷奇舔着獠牙上的血珠,饕餮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两只凶兽皆眼巴巴望着温招,等她一句“开饭”。
阮时逢靠在门框上,折扇已收了,神色淡然地看着这一幕。
他身后破军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
护卫们握刀的手僵在半空,无人敢动,无人敢逃。
耶律澜霜立在窗边,短刀已完全归鞘。
她看着温招的背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战场上的杀戮,见过刀光剑影间的生死,却没见过这样的杀人法。
不动声色,如碾蝼蚁。
温招垂目看着椅中那团烂泥。
薛九爷的惨叫声已弱下去,只剩喉咙里发出的嗬嗬气音,像破风箱漏气。
他双手还在空中乱抓,指甲掐进椅背的雕花里,崩断的指甲嵌在木纹中。
温招忽然哼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屋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我这人有个毛病。”她开口,声音不咸不淡,“贪心。且不守信誉。”
她抽出遥昀。
钺鸣未起,钺锋已至。
薛九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那颗头颅从颈上滚落,在地毯上弹了两下,停在穷奇脚边。
断颈处血如泉涌,将地毯浸成暗红。
“命。”温招收钺入鞘,垂目看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我也笑纳了。”
阮时逢不禁大拇指,略带肯定的点了点头:“嗯……没看出来,还是个老衲。”
穷奇低头看着脚边那颗脑袋,又抬头看温招,口水从獠牙缝里淌下来:“香香主人,那这个……”
“吃吧。”
穷奇一口咬住那颗脑袋,獠牙嵌进颅骨发出碎裂的脆响。
饕餮急得直跳脚:“主人偏心!餮餮也要!”
温招没理它们,转身看向那些僵在原地的护卫。
护卫们迎上她的目光,齐齐跪倒。
刀剑丢了一地,磕头声此起彼伏,有人额头磕在碎玉上划出血痕也不敢停。
“饶命,女侠饶命……”
“小的们只是听命行事,从没害过人……”
温招垂眸看着脚边跪了一地的护卫,神色淡淡。
穷奇嚼着薛九爷的头颅,獠牙间碎骨嘎吱作响。
饕餮急得拿爪子扒拉温招的衣角,涎水滴在她靴面上蚀出细小的白烟。
阮时逢折扇抵着下颌,偏头看温招。他唇角噙着那点散漫的笑意,眼底却清凌凌的。
他知温招的脾气,薛九爷都死了,这帮狗腿子焉能全身而退?
心慈手软?
不存在的。
温招的字典里没有这四个字。
她在这隍硝窟杀得兴起,眼底那点嗜血的光还未褪尽。
温招薄唇轻启,只听她轻声吐出六个字。
“奇奇、餮餮,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