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一行人穿过巷子。
而巷口那两排黑衣汉子仍旧立在原处,腰间横刀未出鞘。
他们看见温招一行人从深处归来,眼珠子几乎要脱眶。
为首那人嘴巴张开又合拢,喉结滚了滚,像被人掐住脖颈的鸭子。
他身后的人更是脸色煞白,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靴底蹭着污泥发出细微声响。
温招脚步未停,灰褐衣角带起一阵冷风。
她肩上趴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兽,一左一右,正拿爪子互相推搡。
为首的黑衣汉子终于找回声音,干涩得像锈刀刮骨。
“你们没去典妻行?”
温招偏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人便觉得有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浑身汗毛倒竖。
“去了,”温招不咸不淡的开口“许是冯七爷生性内敛吧,不是很好客。”
穷奇咽了口唾沫,饕餮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确实是不太好客。冯七爷如今连头都不肯抬起来看人了。
为首的黑衣汉子嗤笑出声,嘴角扯出个轻蔑的弧度。
“冯七爷不好客?怕不是几位连典妻行的大门都没摸到。”
身后几人跟着哄笑,笑声在狭窄巷口荡开,惊得墙根暗处几只野猫窜逃。
温招不恼。
她只哼笑一声。
“哼……走吧。”她示意阿觉几人。
一行人从哄笑声中穿行而过,灰褐衣角擦过黑衣汉子腰侧横刀,刀鞘纹丝不动。
那笑声追着她们背影,直到拐过巷角才渐渐消散。
阿觉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小姐,他们还不知道……”
“知道又如何。”温招脚步不停,声音平淡如水,“死人不必等消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冯七爷那颗脑袋,此刻正替他们看门。等他们回去见了,自然就笑不出了。”
谢轻言跟在后方,闻言眉心微动,目光落在温招肩头两只打盹的小兽上。
他想起方才在水阁所见那两尊庞然大物,又看看眼前这巴掌大的小东西,终究将疑问咽回肚里。
他记得恩人的规矩。不许多问。
一行人穿过西宫那条黑腻的长巷,拐过几道弯,眼前渐渐亮起来。
东宫的灯火透过窄巷尽头照过来,将青石板路映出一片暖黄。
温招在巷口停下脚步。
“你们先回地阙仙楼。”她侧首看向谢轻言,“谢公子跟着阿觉走便是。”
谢轻言拱手一礼。
“恩人不同行?”
“还有三人未归。”
“保重……”
谢轻言望向温招,他其实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能迸发出如此惊天骇地的力量。
温招颔首,又对几人摆了摆手,独自往东边去。
穷奇趴在她左肩,饕餮蹲在右肩,两只凶兽不再推搡,皆竖起耳朵打量沿街灯火。
阮时逢去了如此之久,只怕是那薛九爷难缠得很。
温招暗暗想道,不禁攥紧了遥昀。
东宫比西宫亮堂许多。街面开阔,青石板上连道裂缝都没有。两侧店铺门面阔气,伙计迎客时腰弯得极低,笑容周到得挑不出差错。
温招走过时他们抬眼一瞥,目光在她灰褐旧衣上停了半瞬便收回,脸上笑意纹丝不动。凌霄地宫的人惯会看衣装,却不会因为衣装得罪客人。
魁花楼矗立在东宫正中央,碧瓦朱檐,雕梁画栋。
七层高楼直抵拱顶,朱红梁柱配鎏金瓦当,飞檐下悬着成排红灯笼,火光映得楼前青石板亮如白昼。
底层四面敞开,回廊环绕,丝竹声从楼内倾泻而出,混着酒香脂粉气,在西宫腐臭的衬托下更显奢靡。
衣香鬓影的宾客穿梭其间,珠翠满头,锦袍曳地。
灯火不熄,笙歌达旦。
四周错落着五层小楼,巷道铺青石板,两侧挂彩绸灯笼,不见泥泞只余纤尘。
温招拐入魁花楼侧翼暗影。
《隐尘》催动。身形融进夜色,连呼吸都淡作一缕烟。
穷奇趴在肩头,尾巴卷住她一缕发丝,声音压得极细。
“香香主人,奇奇又能吃饭了吗?”
温招没应声。
饕餮从右肩探出脑袋,鼻翼翕动,目光黏在楼内透出的暖光上。
“好香。好多人。”
温招与两小只直接视若无人的走进楼内。
楼内金绸翻飞,丝竹悦耳。
舞者踏节而旋,水袖扫过案边酒盏,引得满座叫好。
豪客云集,杯觥交错。廊柱雕缠枝莲,窗棂嵌琉璃。
锦缎帷幔垂地,玉瓶金樽列于案上,名家字画悬于壁间。
地面铺花砖,熏炉燃龙脑檀香,暖香混着酒气,醺得人眼皮发沉。
温招立在廊柱阴影里,《隐尘》未撤。
她目光扫过厅堂,不曾寻见那抹靛蓝布袍。
穷奇鼻子嗅了嗅,小声嘀咕:“想吃……”
饕餮也往厅堂深处张望,口水差点滴上温招衣襟。
就在这时,楼内骤然响起一阵乐律。
筚篥起头,笙笛相合,二胡与云锣次第加入。
云板轻击,木鱼点拍,数十人同奏却丝毫不乱。
曲调舒缓空灵,典雅庄重,赫然是宫廷祭祀时才能演奏的《海神乐》。
温招脚步顿住。
穷奇竖起耳朵,尾巴从她发丝上滑下来。
“香香主人,这是什么调子?听着怪正经的。”
“海神乐。”温招声音压得极低,“宫廷雅乐,非祭典不得奏。”
饕餮从她右肩探出脑袋,鼻翼翕动。
“这地方本来也无王法。”
温招没有回答。
她看着厅堂中央那数十名乐师,看着他们身着统一的水青色长衫,姿态从容,指法娴熟。
这绝不是临时拼凑的草台班子,训练有素的很……
温招抬步往前走。《隐尘》未撤,她的身形在烛火下淡如轻烟,从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身侧穿过,无人察觉。
海神乐的旋律在楼内回荡,筚篥的呜咽混着笙的清亮,云锣的余音袅袅不绝。
温招听着,忽然想起在栖梧宫的日子。
那时她闲来无事,常去太常寺听乐师排练。
太常寺卿是个白胡子老头,每次见她都板着脸,说后宫嫔妃不该来这种地方。
可下次她去,他依旧让乐师从头奏起。
那些日子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哦……不对,这本来就是上辈子的事……
“香香主人!奇奇好像听到了柿子哥哥的声音!”
温招顿时回神,循声望去。
“你俩不累啊!咱们五个都在这耗了好几个时辰了!”
阮时逢的声音响起。
此刻阮时逢办了个凳子,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破军站着跟两个舞女理论,脸涨得通红。
贪狼面无表情立在阮时逢身后,手已按上刀柄。
两个舞女穿金戴银,妆容浓艳,下巴抬得极高,拿鼻孔看人。
“魁花楼百年规矩,无帖不得上楼。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照章办事。”左边那个声音尖利。
“公子请回吧。九爷今日不见客。”右边那个跟着帮腔。
破军气得跳脚:“你俩咋听不懂呢!我家公子都说了!薛九爷肯定会见我家公子的!”
“会见?”左边舞女掩唇而笑,笑意里满是讥诮,“每日来魁花楼说要见九爷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个个都放进去,九爷怕是连喝茶的功夫都没有。”
右边舞女跟着笑,目光在阮时逢脸上打了个转:“公子生得倒是俊俏,不如来楼内讨口饭吃?”
阮时逢坐在台阶上,靛蓝布袍沾了灰,折扇搁在膝头,一脸怨气。
这俩人软硬不吃…
他钱也给了!
威胁也不好使!
哄着也不好使!
温招听到那女子戏谑的话语,眉头紧锁,直接撤了《隐尘》,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
两个舞女齐齐转头,看见一个穿灰褐旧衣的女子从暗处现身,肩上趴着两只巴掌大的小兽。
左边那个眉头一拧:“你又是谁?”
温招没答,反而看向阮时逢。
“怎么着?你不杀女子?”
阮时逢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
他见温招归来,料想西宫的灵签已然到手,而自己连那劳什子薛九爷的面都没见着。
“我怕太高调,给你惹麻烦。”阮时逢委屈巴巴。
饕餮瞪他一眼,低声咕哝:“绿茶。”
阮时逢这才留意到温招肩头两只小兽。
“你的新宠物?”
他伸手欲戳。
温招连忙一把攥住他的手指。
如若他再往前一寸,这手指只怕是进了穷奇和饕餮的肚腹。
“不想断指便别碰。”温招松开手,目光扫向那两个舞女,“让开。”
两个舞女站在原地,寸步不让。
左边那个眼尾上挑,唇角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魁花楼不是菜市口,由不得你们撒野。”
右边那个跟着帮腔,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琉璃:“二位若再不识趣,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阮时逢方才还蔫头耷脑坐在台阶上,他见温招如此高调,便折扇一合,慢悠悠站起身。
他眉眼间那点委屈褪尽,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走到温招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温招没有看那两个舞女。
她抬眸望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楼梯:“我再说最后一遍,让开。”
左边舞女脸色微变,右手已探向腰间。
温招肩头的穷奇忽然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声不大,却让两个舞女同时僵住。她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虽然这两个小家伙不大,但是给她们的感觉却遍体生寒,连呼吸都凝滞。
阮时逢站在温招身侧,折扇抵着下颌,慢悠悠开口:“方才本座好言好语,你们当本座好欺。如今我家当家的开了金口,你们若再不识抬举,本座可就动手了。”
他说着偏头看向温招,眼角弯起。
温招没理他,往前踏了一步。
两个舞女齐齐后退,鞋跟磕在楼梯上发出慌乱的声响。
左边的那个嘴唇哆嗦,右边的那个已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阮时逢折扇一展,慢悠悠摇了两下。
他目光扫过那两个面如土色的舞女,声音里带着笑意:“方才不是说要给某家讨口饭吃?怎么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
随后破军闻言冲两个舞女做了个鬼脸。
四人拾级而上。
温招并未带几人直接上第三层的台阶,那里也有看守之人。
温招并非斗不过那些守卫,只是这一层一层硬闯上去,未免太费周折,也太聒噪。
她懒得同那帮人纠缠,索性带着阮时逢三人翻出窗外,踩上了飞檐翘角。
夜风灌入袖口,脚下便是万丈灯火,她侧首瞥了一眼肩头两只正探头探脑的小兽,低声吩咐:“抓稳了。”
话落,她提气纵身,足尖在瓦棱上轻点几下,人已如一片落叶翻上了魁花楼最高处。
破军与贪狼也跟了上来。破军正要开口,阮时逢抬手止住他的话头。
他朝二人使了个眼色,又伸手指了指自己与温招,再轻轻摆了摆手。
那意思比说话还明白:接下来是他与温招的独处时光,闲人莫扰。
破军张了张嘴,一脸了然,识趣地拉着贪狼退到了暗处。
阮时逢紧随其后,来到了温招身边,落地时还不忘摇了摇扇子。
屋内烛火摇曳,谈话声隐隐透出窗棂。
“你们大钰便是这么待客的?”耶律澜霜字字如冰,“本宫奉旨入京,尔等竟敢半路劫持,卖入这腌臜之地。”
温招和阮时逢同时蹙眉。
这声音……
耶律澜霜?!
她怎会在此处?
巫霭林一别,契丹使团早该返程。
阮时逢折扇一收,压低声音:“耶律公主若在此处出了差池,契丹铁骑怕是要踏平大钰边关。”
而屋内薛九爷把玩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笑容轻佻:“公主息怒。这隍硝窟不归朝廷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守某家的规矩。公主既到了某家的地盘,不如赏脸饮杯薄酒。”
他朝身侧护卫使个眼色。那护卫会意,端着酒壶朝耶律澜霜走去。
耶律澜霜退后半步,右手已摸向腰间短刀。她虽武艺不俗,但对方人多势众,硬拼只怕难以脱身。
就在这时,温招突兀的问了一句。
“穷奇,你饿不饿?”
穷奇听见“饿不饿”三个字,眼珠子顿时亮如灯盏,脑袋点得如同捣蒜。
饕餮更是从右肩探出身子,口水已拉成银丝。
温招不再多言,抬脚便朝那道紧闭的门扉走去。
阮时逢摇着折扇跟在她身侧,眉梢眼角挂着看戏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