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招立在阶上,灰褐衣角被夜风吹起。
她环顾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神色如常。
“三百人对四人,未免有些多了。”
冯七爷冷笑:“姑娘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迟?”
温招摇头。
“我是说,四个人,多了,我一个就够了。”
人群中有人嗤笑。
一个光头大汉提着鬼头刀跨出两步,刀尖直指温招面门。
“小娘们,爷爷在刀口上舔血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温招看了他一眼。
“那你活得够久的。”
大汉一愣。
“也该死了。”
话音落下,遥昀已脱鞘而出。
乌光一闪。
大汉的鬼头刀连带着握刀的手,齐齐飞上半空。
血从断腕喷涌而出,溅了旁边几人满脸。
大汉惨叫倒地,断口处骨茬森白。
温招收钺,刃口滴血未沾。
“还有谁?”
三百人鸦雀无声。
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
冯七爷脸色惨白,嘶声喊道:“她就一个人!怕什么?一起上!”
三百人终于动了。
刀光如雪,杀声震天。
温招立在原地,抽出遥昀。
她薄唇轻启,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九渡决,”
“第二式,”
“钺噬。”
话音刚落,三千青丝无风自起,阴气从她周身涌出,凝成实质般的黑雾。
钺鸣声响彻水阁。
一道乌光自钺身冲天而起,撞碎三层楼顶,直冲云霄。
方圆数里的灯火齐齐暗了一瞬,所有兵器同时发出哀鸣。
三百侍卫手中的刀剑齐声断裂。
刀刃碎成铁粉从指缝漏下,剑柄裂开,连暗器囊中的飞镖都化为齑粉。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仓皇后退,更有人直接扔了断刀转身要逃。
冯七爷瘫在门边,瞪着眼看温招身侧两道黑影逐渐凝实。
左首那尊兽影形如牛,遍体黑毛,双目赤红如血,口中獠牙交错。
穷奇。
右首那尊羊身人面,眼生于腋下,虎齿人爪,声如婴儿啼哭。
饕餮。
双生器灵。
温招看着眼前这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亡命之徒。
他们断了刀剑赤手空拳,脸上的嚣张变成恐惧,有人腿软得站不稳,有人裤腿已湿了一片。
她回头看冯七爷。
“一人,足矣。”
可谁知这时,两只庞然大物竟然奔着温招而来!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穷奇和饕餮两个大块头竟然像两只猫咪一样,伸出大舌头开始舔温招的手背。
温招:???
“香香主人~你终于想起奇奇了~”
穷奇嗲里嗲气的开口,说着还抛了个媚眼。
“你个绿茶兽!滚开啊!”饕餮看见穷奇这个死样子,恨的牙痒痒,随后夹着粗嗓,“主人~你之前说过最喜欢餮餮了~这么久都不找人家出来,你是不是外面有兽了~”
温招只觉得太阳穴蹦蹦直跳,直接给了他俩一兽一脚。
“没看见在打架吗!”
温招的怒火蹭一下飙了上来。
两只凶兽这才打量起面前如同蚂蚁的三百人。
穷奇先动了。
它身形快如闪电,冲进人群利爪撕开一人胸膛,活生生掏出心脏塞入口中。
那人的惨叫才发出一半便断了气。
饕餮更凶,张开大口朝人群一吸,十几个人的魂魄离体,化作青烟被它吞入腹中。
那些肉身倒地时还睁着眼,却已是一具空壳。
温招持钺走入人群。
她脚步不快,每步落下必有血光。
钺刃过处阴气如刀,不伤皮肉只斩魂魄。
那些被她钺锋扫过的人,外表完好,内里已空。
有人朝她扑来,拳头还没碰到衣角便被穷奇咬断手臂。
有人跪地求饶,饕餮一口吸走他的魂魄。
三百人转眼死伤过半,鲜血汇成溪流,染红湖水。
冯七爷瘫在门边,浑身抖如筛糠。
他看着温招在人群中穿行,灰褐衣角滴血不沾,看着穷奇和饕餮大快朵颐,看着自己养了多年的精锐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温招手持双钺,立于尸山血海之中。
只是瞬息,穷奇便咬碎最后一颗头颅,饕餮吞尽最后一道魂魄。
三百人,无一活口。
鲜血顺着水阁台阶往下淌,汇入湖中,染红半边水域。
断肢残骸散落一地,刀剑碎片在血泊中泛着冷光。
冯七爷瘫在门框边,□□已湿了一片。
他瞪大眼睛看着温招,像是看见了瘟神。
温招收钺入鞘,转身走上台阶。
她浑身是血,只是没有一滴是她自己的。
灰褐衣袍浸透成暗红,血珠顺着袖口往下滴。
脸上也溅了几点,衬得那双眼愈发明亮。
她走到冯七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怎么不笑了?接着笑啊。”
冯七爷喉咙里滚出一声哭腔,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磕在血泊里。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冯某有眼不识泰山……”
温招没看他,偏头望向水阁内。
阿觉眼睛发亮,双掌拍得脆响:“小姐好生厉害!”
魑惊也跟着鼓掌,脸颊泛红,声音都在发颤:“小姐威武!”
柳含烟倚在门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轻轻点了下头。
谢轻言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温招身上,眉头微蹙。
他盯着那张溅了血点的脸看了片刻,又移向那对乌沉铁钺,眼底掠过一丝疑虑。
谢明月蜷在椅角,泪痕未干,此刻张着嘴,忘了合拢。
她看着满地尸首,又看看温招,浑身发抖,不知是怕还是惊。
“我错了!姑娘我错了!”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已经破了,“我关典妻行!我放人!我什么都听你的!”
冯七爷突然砰砰的磕起头来,温招直接闪开。
这人干嘛!
要折她寿啊!
温招本不悦的看着磕头的冯七爷,突然露出一抹邪笑。
“我记得我刚才说的甚是清楚,这典妻行,要么你自己关,要么…我帮你烧了,再把你脑袋挂在门口。”
温招话音刚落,冯七爷刚要开口求饶。
穷奇一口咬断了他的身子。
半截残躯摔在地上,血溅三尺。
只剩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温招脚边,眼珠还瞪得溜圆,嘴张着,话没说完。
温招低头看着那颗脑袋,深吸一口气,恶狠狠瞪向穷奇。
穷奇舔舔嘴巴,眨了眨眼,歪着大脑袋,一脸无辜。
“香香主人~这个臭臭人吵到奇奇啦~”
温招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穷奇的腿上。
“我还没问完话!”
穷奇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拿爪子扒拉地上的血,不敢吭声。
饕餮在旁边幸灾乐祸,咧着嘴笑,被温招一眼瞪回去,赶紧低头舔爪子。
温招抬脚把那颗脑袋踢到一边。
谢轻言站在角落,看着满地尸首,神色略有些担忧的望了温招一眼。
谢明月已经吓傻了,缩在椅子里,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阿觉从门边走过来,扯着头发捡起了那颗“皮球”。
“小姐,现在怎么办?”
温招扫了一眼水阁内外。
尸体堆叠,血流成河,湖水里漂着断肢。
她本来还要问问冯七爷那些女子被关在哪里的……如今看来只能用《相神眼》了。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薄唇轻启。
“以我神念,开我灵眸。”
“阴阳立判,鬼魅现形。”
“千里锁踪,一念封灵!”
“敕!”
随着的后一个字落下,温招的意识拔地而起凌驾于凌霄地宫上空。
下方灯火如豆行人如蚁,她的神识如天网铺开,扫过每一寸砖瓦每一道墙缝。
无数魂光在视野中飞掠。
活着的人死了的鬼,都在她眼底无所遁形。
穷奇蹲在她脚边仰着大脑袋看她,口水淌了一地。
饕餮拿爪子扒拉地上的血,嘴里嘟囔:“主人又要找什么宝贝。”
温招没理它们。
她神识继续下沉,穿透水阁地基穿透青石板穿透底下三层砖,终于触到一片空旷。
水阁地底有密室。
入口藏在水阁屏风后头,机关大抵就是案上那块多余的砚台。
温招收手敛印。
意识回落时她身子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阿觉上前一步:“小姐?”
“没事。”温招抬脚往水阁里走,“屏风后有密室。砚台是机关。”
谢轻言站在角落闻言眉心微动。
他看了温招一眼又移开目光。
魑惊小跑到屏风后头,果然看见一张紫檀条案,案上搁着方旧砚。
砚台灰扑扑的混在一堆杂物里,若不是温招指明谁能想到这是开门的机关。
“小姐,是这个吗?”
温招走过去握住砚台往左一转。
纹丝不动。
她又往右一转。
地底传来沉闷的机括声,青砖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
阴冷的风从地底涌上来裹着腐臭和血腥气。
魑惊被那气味呛得后退半步,捂住口鼻。
阿觉面不改色率先走下石阶。
温招跟在她身后,魑惊和柳含烟走在最后。
谢轻言扶着谢明月也跟了上来。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两侧石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每隔十步墙上嵌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东倒西歪,将一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越往下走空气越浊。
腐臭味混着屎尿的骚气,还有铁锈和朽木的味道。
阿觉脚步未停。
石阶尽头是一道铁门,门上新挂了一把大锁。
阿觉抽出短刀,刀尖插入锁孔一撬,锁簧崩断铁门应声而开。
门内是条甬道。
两侧是一间间囚室。
每间囚室都用铁栅栏隔开,地上铺着烂稻草,墙角搁着个木桶。
女人们蜷缩在稻草上,有的衣不蔽体,有的遍体鳞伤,有的目光呆滞望着头顶的石壁。
听见铁门响动,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有人往墙角缩了缩。
更多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具具还有呼吸的死尸。
阿觉握刀的手紧了。
魑惊眼眶红了,拿袖子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柳含烟倚着石壁面色比方才更白,她看着囚室里的女人们目光落在那些青紫的伤痕上,嘴唇翕动几回终究没说出话。
谢明月站在甬道口浑身发抖。
她看着那些女人们,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想起自己刚被卖进典妻行的那几日也是这样关在囚室里,也是这样躺在烂稻草上数石壁上的水珠。
温招走在甬道中间脚步不快不慢。
她目光扫过每一间囚室,在每个女人脸上停留一瞬。
走到甬道尽头她停下脚步。
“典妻行从今日起不复存在。”
她的声音在密闭的甬道里回荡清晰落进每一间囚室。
“你们自由了。”
囚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哭出来。
那哭声本压得很低,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绝望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哭声传染开去。
一间间囚室一声声哭嚎,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汇成洪流。
温招站在甬道尽头听着那些哭声神色如常。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阿觉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
阿觉点头快步往外走。
穷奇和饕餮不知何时已回到遥昀里,钺身乌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温招抽出双钺,同时丢出。
双钺一同而出,把两侧每一间铁笼上的锁头都直接切碎。
典妻牢很长,遥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如同回旋镖一般回到温招身侧。
恐怕,这典妻行,根本就不止百来人。
至于这些女子,往后何去何从,她管不着,也不会管。
她抬步上了石阶,走出水阁时微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腥气。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
这隍硝窟没有天,头顶是青石拱顶,嵌着琉璃灯,照出一片虚假的亮。
这样说,也不对,阿鬼口中所说的“城隍爷”,或许就是这隍硝窟的天。
她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而这时谢轻言走向她,在温招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一礼。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他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敢问恩人尊姓大名?”
温招偏头看他一眼。
“鹓扶。阮鹓扶。”
谢轻言闻言,目光顿了顿。“恩人姓阮?好巧,在下也有一位至交姓阮。”
温招:……
确实是巧……她这阮鹓扶也是他认识的那位阮兄给起的。
“阮兄若知我今夜险些命丧于此,怕是要笑话我了。”
温招哼笑了一声没接话。
几人走出典妻行。
谢轻言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恩人这把火要烧多大?”他问。
温招回头看了一眼典妻行的大院。
她抬手一道幽火从掌心窜出直扑楼顶。
火舌舔舐木梁很快烧穿木头。
浓烟滚滚涌出混着湖水的腥气。
“烧干净。”
温招说。
阿觉手里提着冯七爷的脑袋。
断颈处血已凝固发髻散乱眼珠还瞪着眼白泛黄。
她走到典妻行门前将那脑袋往门楣上一挂。
铁钉穿过头皮钉入木头发出沉闷一声响。
脑袋悬在半空晃了两晃终于停住。
死不瞑目的脸正对着西宫那条黑腻的巷子。
“看到了没!这就是拿女子卖钱的下场!都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阿觉趾高气昂的扬着下巴警告着围观群众。
远处围观的西宫人齐齐后退数步。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腿软坐地。
谢轻言看着那颗脑袋眉头微蹙随即松开。他转向温招拱手一礼。
“阮姑娘此举必传遍西宫。日后谁再敢开典妻行怕是要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温招没看他只盯着那栋烧透的大院。
那幽火霎时间烧光了整个典妻行,而跟这温招他们一起出来的姑娘们,早已经各奔东西了。
火光并没有因为烧光典妻行而停歇,直至那幽火烧光了整个湖泊。
谢轻言站在烧尽的典妻行前,望着温招的背影,神色几番变化。
他攥了攥袖口,终于上前两步,拱手一礼。
“阮姑娘,谢某有一事相求。”
温招回头看他。
谢轻言道:“隍硝窟路径复杂,我与家姐又无灵签傍身,若独自上路只怕走不出西宫。姑娘可否容我二人随行一段?待出了隍硝窟,谢某必定重谢于恩人。”
温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扶着墙根面色苍白的谢明月。
“跟着可以。两个条件。”
“姑娘请讲。”
“第一,不许多问,听我指挥。第二,遵循第一条”
谢轻言躬身:“谢某记下了。”
阿觉从门楣上收回目光,睨了谢轻言一眼,嘴里嘀咕:“文弱书生就是麻烦。”
谢轻言也不恼,只转向谢明月低声道:“阿姐,跟紧我。”
谢明月点点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
她走到温招面前,屈膝跪了下去。
“阮姑娘救命之恩,明月没齿难忘。往后姑娘若有差遣,明月万死不辞。”
温招侧身避开,伸手扶了她一把。
“不必。你弟弟已经谢过了。”
谢明月被她扶起来,眼眶又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落下。
温招转身往东边走去。
阿觉对着冯七爷那孤零零的脑袋,戏谑的做了个鬼脸,随后快步跟上温招。
魑惊扶着柳含烟走在中间。
谢轻言扶着谢明月跟在最后。
穷奇和饕餮不知何时又从遥昀里冒了出来,两只凶兽一左一右,变成了半个巴掌大的小兽趴在温招肩上。
穷奇嗲声嗲气:“香香主人,你不能再丢下奇奇了~你都多久没见到奇奇了~你不想奇奇嘛~”
“穷奇!要不要脸了!?你每天吃的像猪一样,哪里想主人了?!”饕餮气哼哼的给了穷奇一巴掌。
穷奇也来了劲,温招肩头两只凶兽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爪子勾来勾去险些从她肩上滚下去。
“香香主人你看臭饕餮又打我~”穷奇眼泪巴巴的看着温招。
饕餮粗声粗气:“你放屁!是你先踩我尾巴!”
温招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它们一眼。
“再多嘴给你俩都扔出去。”
穷奇立刻缩了脖子,饕餮也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