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国师府屋檐上时,已积了厚厚一层。
朱门在身后合拢,将风雪隔在外面。
廊下悬的灯笼晕着暖黄的光,照着青石板上两行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又被新雪覆去些轮廓。
阮时逢径直往寝殿方向走,素青的袍角拂过阶前残雪,留下一道湿痕。
他步子迈得有些虚浮,却背脊挺直。
温招在廊下立了片刻。
肩上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龙井茶的淡香丝丝缕缕缠在鼻尖。
她怀里那包裹沉甸甸地坠着,怨气透过粗布渗出来,阴阴的,像握着一块不化的寒冰。
她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又大了些,簌簌地落着,天地间只剩下这种细密的、无穷无尽的声响。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雪地上漾开一圈柔软的暖黄。
温招垂下眼,踩着雪往寝殿方向去。
靴底压碎新雪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惊人。
她走过白日里春春叠纸船的石阶,走过那株尚未开花的梅树,枝桠上已缀满莹白,沉甸甸地弯着。
寝殿的窗子黑着,没点灯。
温招在阶前停下。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在包裹粗糙的布面上轻轻摩挲。铁链的锈气混着符纸的陈旧味道,一缕一缕往心里钻。
时间在雪里变得很慢。
雪落过檐角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分明。
温招在门外立了一会儿,指尖还残留着粗布的糙感。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三声。
不重,却清晰。
里头没有回应。
她又抬手,正要再叩,门忽然开了。
阮时逢站在门里,只穿着素白里衣,墨发披散着,没有束。醉意未散,眼尾还泛着红,颊上却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湿漉漉的,一直蜿蜒到下颌。
他就那样望着她,眸子在昏暗里水润润的亮,鼻尖也红,唇微微抿着。妥妥一副刚哭过、又强撑着不想被人瞧见的模样,偏生眉眼间那股散漫劲儿还在,混着泪痕,竟显出几分委屈的娇气。
温招怔住了。
她想过他或许还在生气,或许已经睡下,或许会冷着脸不理人。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般情形。
话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阮时逢吸了吸鼻子,侧身让开:“进来。”
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闷闷的,却还算平稳。
温招迈过门槛。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照见桌椅轮廓。
空气里有未散的酒气,还有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龙井茶香。
阮时逢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笨拙地擦了几下才点燃烛台。
暖黄的光晕漫开,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更分明。
他也不擦,就那样在桌边坐下,低头摆弄火折子的铜盖。
温招将怀里包裹放在桌上。
烛光在桌上铺开一圈暖黄。
温招望着那包裹,粗布在光下显出磨损的纹理。她指尖轻轻拂过布面,触到底下铁链坚硬的轮廓。
“这个,”她开口,声音放得轻,“你花了大价钱。还是还你。”
阮时逢正低头拨弄火折子的铜盖,闻言手指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脸,烛光里那双还湿着的眼睛睁大了些,像没听懂。
“还我?”他重复,声音里那点鼻音更重了,“你不喜欢我就罢了!你现在……竟连我的钱都不喜欢了!?”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似乎也觉出这话说得没道理,可情绪压着理智,就那么直愣愣问了出来。
他眼角还红着,衬得那神情格外孩子气。
温招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阮时逢见她不答,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别过脸,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窗纸。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将未干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从前你肯收我的金元宝。”他声音低下去,闷闷的,“如今连正经买下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说着,眼眶又泛起红。这回没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很快没入衣领。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温招看着阮时逢那满脸的泪痕,还有他袖子胡乱抹过的狼藉,心里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她不知道如何哄他,她伸手去够茶壶,壶是温的,便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阮时逢不接那茶,依旧盯着窗外,侧脸在烛光里绷着倔强的弧度。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嗡响:“不喜欢我的钱,那你喜欢谁的?”
他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直直望向她,里头翻涌着委屈、不甘,还有孩子气的较真。
“谢轻言的?常青的?”
他念这两个名字时,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
眼泪又涌上来,他不管不顾,声音更哑了些。
“他们哪里比我好了……一个书呆子,一个花心大萝卜!”
他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又抹了一把脸。
烛火又跳了一下。
温招实在想不明白,这同谢轻言和常青又有什么关系。
她原以为他只是气她方才忽视了他的礼物,可这话头转得令人茫然。
她看着他哭得眼睫湿成一簇簇,鼻尖泛红,衣袖胡乱蹭着脸,哪里还有半点平日散漫从容的模样。
心下叹了口气,那些思量暂且搁下。
她起身,在他面前蹲下。
这个角度需微微仰头才能望见他。
烛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却也将脸上泪痕照得无处遁形。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他脸颊。
皮肤温热,泪痕湿凉。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用袖角极轻地拭过他的眼角,拭去那不断涌出的咸涩泪水。
阮时逢的抽泣声蓦地停了。
他僵在那里,垂眸看她。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浸在水光里,映着蹲在他身前的她,也映着跳跃的烛火。
他眨了眨眼,又一滴泪滚下来,正落在她还未收回的指尖上。
温招的手顿了顿。
那滴泪很烫,顺着她指节滑下去,留下一道微痒的痕。
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替他擦,从眼角到脸颊,再到微微发红的下颌。
动作很轻,像拂去瓷器上落的尘。
“我没有喜欢他们的钱。”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在寂静的屋里一字字落下,“你的金子,我收着。你买的东西,我也收着。”
阮时逢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脸上笨拙而认真地擦拭。
那些委屈与酸涩,在她的指尖下奇异地平复下去,化成心头一片温软的塌陷。
“那你方才……”他声音还哑着,带着浓重的鼻音,话却只说了一半。
“方才,”温招接过话头,指尖停在他脸颊边,“是我不该走。至少……该跟你说一声。”
她说着,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睫毛上。烛光在那上面凝成细碎的光点,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明明灭灭。
“我……”阮时逢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气这个,或者说,不止是气这个。
可那些翻滚的、幼稚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堵在喉咙里,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疲惫。
酒意未散,哭过一场,心力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慢慢弯下腰,认真的看着她。
迎面而来的,带着她身上清冽微苦的气息。
温招愣愣的看着他。
“温招。”他唤她。
“你说,我在听。”声音闷在薄纱后面。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一点点也好。”
他平日本来是不会问这话的,可此刻醉的有些昏头,竟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温招的指尖还停在他颊边。
他脸上的泪痕半干,皮肤温热,湿气却未散。她看着他那双浸在水光里的眼睛,里头映着小小的烛火,也映着她自己微怔的模样。
“有。”
她答得干脆。
一个字,清凌凌的,像雪片落在窗纸上。
阮时逢呼吸滞了一瞬。
他眨了下眼,睫毛上的泪珠滚下来,砸在她袖口,洇开一小圈深色。
温招收回手,没再替他擦。
她站起身,从他面前退开些,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
窗外雪声簌簌,屋里烛火静燃。
她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先喝些水。”她说,“酒劲还没散,明日该头疼了。”
阮时逢没有去碰那杯水。
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她走来,素白的里衣在烛光下泛着柔软的晕。
温招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将她轻轻抵在窗边的墙面上。
窗外是沉沉的雪夜,窗纸透着朦胧的灰白。
他伸手,指尖触到她耳后系着面纱的细绳。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细绳解开,红纱便滑落下来,堆叠在她肩头,露出那张此刻毫无遮掩的脸。
暗纹已褪,皮肤在昏黄烛光里显得过分白皙。她微微仰着脸,目光平静地迎着他。
阮时逢的手指还停留在她耳畔,没有收回。
他低头看她,脸上泪痕未干,在烛火照映下亮晶晶的。
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湿漉漉地睁着,里头翻涌着不解、委屈,还有一丝孩子气的执拗。
“那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从滚烫的沙砾里磨出来,“今日一直盯着谢轻言看?”
话说出来了,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喉结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又有泪意涌上来,但他死死忍住了,只是红着眼眶,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执拗地等一个答案。
温招怔住了。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点清晰得近乎脆弱的在意,忽然间全明白了。
明白了他方才那些没头没尾的眼泪,那些莫名其妙的醋意,那些孩子气的指控。
原来是因为这个。
心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微微地酸,微微地涨。
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雪声簌簌,衬得屋里更静。
“我只是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有些像温韫。”
话音落下,阮时逢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像是一时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脸上的委屈和执拗还僵在那儿,混着未散的醉意和泪痕,显得有些呆。
温招也不催他,只静静站着。
窗外的雪声透过窗纸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絮絮低语。烛火晃了晃,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半晌,阮时逢才轻轻“啊”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哑。
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素白衣袖的边角,那布料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原来……是这样啊。”他小声说,语气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却已经软了下来,“那……那你怎么不早说。”
温招没答这话。她看着他低头揉袖口的模样,看着他红透的耳廓,心里那点酸胀感慢慢化开,变成一种很轻很软的无奈。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额角。
“你也没问。”
阮时逢被她指尖的凉意激得一缩,随即又放松下来。他抬起眼,目光躲躲闪闪地飘向她,又很快移开,只盯着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
“我……我以为……”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以为你……”
“以为什么?”温招问。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影。
暗纹褪去后,那张脸清冷得过分,此刻却因着那点极淡的笑意,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阮时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丢脸,为自己方才那些没头没脑的眼泪,为那些孩子气的质问。
他别过脸,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雪还在下,簌簌地,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没什么。”他闷闷地说,伸手去够桌上那杯水。
指尖碰到杯壁,凉的。他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浇灭了心头最后一点躁意。
温招看着他把水喝完,空杯搁回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屋子里又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和窗外绵延不绝的雪声。
过了一会儿,阮时逢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很认真地问:“那我和谢轻言,谁更好看?”
温招:“……”
她看着他脸上那副“你必须选我”的执拗神情,看着他眼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湿意,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你。”她答得干脆,连犹豫都没有。
阮时逢眼睛一亮。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细小的泪珠便簌簌落下来,滚过脸颊上未干的痕迹。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嘴巴一瘪,方才那点得色褪去,又浮上一层货真价实的委屈。
他往前凑了半步,身上淡淡的龙井茶香混着未散的酒气,连同那股孩子气的执拗,一同笼了过来。
“那……”他声音低下去,闷闷的,带着鼻腔的嗡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那句在舌尖滚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就算你只是喜欢我的钱……那你能不能,只喜欢我的钱?”
他便直直望着她,目光湿漉漉的,里头有未散的醉意,有刚哭过的红。
“不要喜欢其他人的钱。”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像雪粒落在窗纸上。
夜雪叩窗。
烛芯又短了一截。
温招瞧着眼前这人,泪痕半干在颊上,眼尾还红着,偏生那眼神执拗得紧,仿佛她若答个“不”字,便又要滚下泪来。
她忽地抬手,指尖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一弹。
“谁说只喜欢你的钱了?”声音里透出些无可奈何的好笑,“我有那么肤浅?”
阮时逢被她弹得往后微微一仰,却没躲。
那一点细微的痛感散开,倒让混沌的醉意清明了几分。
他愣愣地望着她,眼睫上沾的湿气颤了颤。
“那……”他喉咙动了动,声音仍有些哑,却不再嗡响,“还喜欢什么?”
温招没立刻答。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粗布包裹。
“这礼物我就收下了,多谢。”
她忽然回头。
眼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唇角弯起,墨蓝色的眼底碎开一片薄光,亮得惊人。那笑容很轻,却真切,像春风忽然吹破冰面,底下漾开一池碎金。
阮时逢愣住了。
他见过她很多种神情。冷的,静的,偶尔无奈的,或是在他胡闹时微微蹙眉的。却很少见她这样笑。
毫无负担的,从眼底漫到眉梢,连颊边都染上浅浅的绯。
就那么一瞬。
温招已转回身,指尖挑起一段铁链,细细察看。仿佛方才那笑只是烛火晃出的错觉。
温招随后便推门出去了。素白衣角在门缝里一闪,很快没入廊下昏暗的光线中。
门轻轻合拢。
阮时逢还站在原地。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
阮时逢回过神时,温招已经离开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床褥柔软,带着白日晒过的暖意。他脱了鞋袜,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张脸。
“什么嘛……”他小声嘀咕,声音闷在被子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他想起她方才那个笑。眼角弯着,眼底的光亮晶晶的,连颊边那点绯红都真实得触手可及。
那是为他笑的吗?还是因为解开了什么谜题?不管了,反正他看见了。
阮时逢把脸埋进枕头里,忍不住又笑出声。
被褥间传来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她方才留下那缕极淡的雪后松针的清苦。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帐顶绣着繁复的云纹,在烛光里明明暗暗。
窗外雪声簌簌,像春蚕食桑。
阮时逢又打了个滚,将被子裹得更紧些。闭眼时,眼前还是她回头那瞬的笑意。墨蓝的眸子,弯起的唇角,颊边浅浅的绯。
他就在那画面里睡着了。
呼吸渐渐平稳,烛火也燃到了尽头,轻轻一跳,灭了。
寝殿陷入黑暗。
唯有窗纸外透进的雪光,朦朦胧胧地,照着床榻上蜷缩的身影。
夜还长。
雪还在下。
不过,柿子大人今晚怕是要做个好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