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的天衣无缝,他以为的步步为营,原来早就在她眼底摊开,像稚童笨拙的涂鸦。
她全都知道。
知道他接了那包砒霜,知道他抖进汤里,知道他跪在这里等她毒发。
可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斥责,没有揭穿,甚至没有躲开那碗汤。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喝下了他亲手递来的毒,用自己的一条命,换他后半生不必活在弑母的阴影里,换他那个尚在襁褓的弟弟一条生路。
常青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夜里守在他榻边时温凉的手心,想起她为他量衣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笑着说“青儿又长高了”时眼角的笑意。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压在心底的细碎温暖,此刻争先恐后翻涌上来,清晰得刺人。
他以为自己是棋子,是傀儡,是这场权力游戏里不得已的牺牲品。
却原来,他才是那个被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雏鸟,只是羽翼太暖,暖得他忘了风雨,也忘了自己羽翼未丰时,是谁为他遮风挡雨。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一点点凉下去,像握不住的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夜,他染了风寒,烧得迷迷糊糊。
晚娘整夜守着他,手心贴着他额头,隔一会儿就换条凉帕子。他半梦半醒间抓住她的手,小声喊冷。
她便将他整个搂进怀里,用被子裹紧,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那时他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所在。
常青慢慢松开手,看着晚娘平静的睡颜。烛光温柔地勾勒她的轮廓,他希望晚娘是想惩罚他吓唬他的,会睁开眼睛批评他一顿。
他挪开视线,望向侧殿。那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远处更漏一滴一滴砸在心上的声音。
他撑着榻沿站起来,膝盖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上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花。
侧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昏的。三岁的孩子蜷在床褥里,睡得很沉,脸颊肉乎乎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小手攥着被角,指节粉嫩。
常青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酸涩的,滚烫的。他张了张嘴,想哭,又想吐。
最后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翻腾硬生生压了回去,咽下去时扯得胸口生疼。
不能出声。
会吵醒他。
他弯下腰,用被子将孩子裹紧,小心地抱起来。孩子很轻,软软的一团,带着奶香和暖意,怀里还抱着一个拨浪鼓,他在常青臂弯里动了动,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又沉沉睡去。
常青抱着他,穿过寂静的宫殿。
值夜的宫人早已被支开,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清白地铺在地上,像下了一层薄霜。
他走得很稳,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臂弯里的梦,也生怕惊醒自己心里那头正在啃噬骨头的兽。
宫墙很高。
他寻了处僻静的角落,那里有棵老槐树,枝桠探出墙外。
从前顽皮时偷溜出去,总爱从这里翻。
今夜却觉得那墙高得有些骇人,月光照在砖石上,泛着冷硬的光。
他先将孩子用布带缚在背上,紧了紧,然后伸手攀住粗糙的树皮。
手心有汗,滑了一下,指甲刮进树缝里,刺刺地疼。
他不管,咬着牙,一脚蹬住凸起的砖缝,借力往上蹿。
树枝刮过脸颊,留下细细的血痕。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上爬,像条急于逃离猎网的鱼。
翻过墙头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夜色里的宫殿黑沉沉的,像头蛰伏的巨兽。晚娘寝殿的方向,没有一点光。
他别过脸,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他用手撑住地面,粗糙的石子硌进掌心,磨破了皮。
背上的孩子哼了一声,他立刻僵住,等那小小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慢慢直起身。
钰城已经睡了。长街空荡,只有打更人远远的梆子声,和野狗在巷口翻食的窸窣。
他背着孩子,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脚步很快,却不乱,方向明确。
那个大院子在城西,僻静,门脸不显,只两扇黑漆木门,檐下悬着盏旧灯笼,光晕昏黄。
院子里的那人,常青信得过,他会待弟弟好的。他在门前停下。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
他解下背上的孩子,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小家伙睡得正香,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颊上方,顿了顿,最终只是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软发。
然后他弯腰,将孩子放在门槛边,用裹着的被子仔细掖好边角,确保不会透风。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月光照在孩子的脸上,安宁,无辜,不知明日将栖身何处。
常青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他抬手,叩门。
指节敲在厚重的木门上,声音闷闷的,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
叩完,他转身就走。
脚步起初还有些滞涩,随即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青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冷风刮过耳畔,呼啸着,像无数细小的刀子。
他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扇门打开,看见孩子被抱进去。
或者更糟,看见那孩子依旧孤零零躺在原地。
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巷子很长,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瘦长,摇晃,像个仓皇逃窜的鬼魅。
他终于跑到巷口,拐进另一条街,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下来。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泛着腥甜。
他张大嘴,无声地喘气,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下来,混着汗,咸涩地淌进嘴角。
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吱呀”声。
是门轴转动。
常青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他竖起耳朵,努力在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中分辨。
隐约有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
再然后,是门扉合拢的轻响。
巷子重归寂静。
常青靠在墙上,仰起头。
夜空墨蓝,星星很淡,月亮冷冷清清地悬着。
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眼睛干涩。
然后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回去。
背影挺直,脚步稳了下来。
只是月光照着他半边脸,那上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最终只剩下一点冰凉的盐渍。
长孙懿也如约定一般,推举常青成了太子,两人名义上虽是母子,却关系总是剑拔弩张。
常青从回忆里挣出来时,殿内的光已经移到了林静姝裙角。她仍安静地坐着,手指绞着衣带,额上白布刺眼。
他忽然觉得很乏。不是身累,是心里某处空了太久,灌进来的都是冷风。
“你回去吧。”他说。
林静姝抬起眼,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最终还是垂下去。“是,陛下。”她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真伤了元气。走到门边时,她停下,回头看他。
常青已经坐回案后,拿起一本奏折,却没看。
“陛下,”林静姝声音轻轻的,“若温姐姐还在,见您这样……会心疼的。”
说完这句,她便推门出去了。步子很稳,背挺得笔直,素白衣摆扫过门槛,没再回头。
常青捏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边割着指腹,细微的疼。
会心疼么?
大抵是不会的。
殿门开了又合,将林静姝那抹素白彻底隔在外头。
常青依旧坐着,奏折摊在面前,墨字密密麻麻,却一个字也入不了眼。
指腹的疼渐渐散了,只剩一点麻。他松开手,纸页缓缓合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外头天色又暗了些。
宫人进来掌灯,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烛火一跳,暖黄的光漫开来,将殿内陈设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常青忽然想起晚娘宫里也有这样一盏灯。
铜制的,灯座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层叠叠。
晚娘总在灯下做针线,他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背书,偶尔抬头,就看见她垂着眼,针尖在绸缎上来回,拉出细长的线。
那时他觉得,那盏灯的光是世上最暖的。
后来灯不见了。连同晚娘惯用的那些物件,在她去后不久,都被先帝命人收了起来,不知搁去了哪个库房。
先帝那时,像是忽然老了十岁。
他不再去后宫,每日除了上朝,便是独自待在奉先殿里。
有宫人传闲话说,先帝知晓是长孙皇后害死了贵妃,而皇嗣不知所踪,但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乃当朝宰相,动不得,先帝便惩戒了皇后找的替死鬼嫔妃。
不久,常青去请安时,见过他老人家一次。
老人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枚玉簪,对着光看。
那簪子很素,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先帝看得那么专注,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常青站在门边,看着父皇的背影。
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威仪天下的男人,原来也会这样瘦,这样单薄,像秋后枝头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他没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那年冬,先帝病了一场,来年开春便去了。
他顺利登基,成了万人之上、这天下的主人,只是再也没喝过喝过梨水。
常青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入口苦涩,没有回甘。
他忽然想起林静姝说的那句“喉间有回甘”。
是真的么?
他竟记不清了。
温招煮的茶,他喝过许多次,却从未留意过是什么滋味。那时总觉得,日子还长,茶可以慢慢喝,话可以慢慢说。
谁知一转眼,茶凉了,人没了,连滋味都模糊了。
殿外传来更漏声,悠悠的,报着时辰。
该用晚膳了。
常青却没什么胃口。他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那株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的天,像在讨要什么。
他看了片刻,转身。
“去栖梧宫。”
宫人应了声,提灯在前头引路。
栖梧宫重修后,他很少来。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见那些复原的物件,怕想起从前的事,更怕想起那个被他亲手推进火海的人。
可今夜不知怎的,就是想来看看。
宫灯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路上遇见巡夜的侍卫,远远跪下行礼,他摆摆手,让他们不必跟着。
栖梧宫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
他推门进去。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出一块块青白的光斑。殿内陈设如旧,书案,琴台,屏风,锦榻,每一样都是按记忆中的样子复原的,连位置都不差。
可就是太整齐了,整齐得没有生气。
像一幅精致的画,笔墨颜色都对,唯独少了画中人的魂。
常青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诗集,纸页泛黄,是温招从前常看的那本。他伸手翻了一页,指尖碰到冰凉的纸面。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
他说定不会让温招走梁贞娴的老路,是啊,温招走的哪里是梁贞娴的老路,这分明跟他的贵妃晚娘一模一样。
他对不起晚娘,亦对不起温招。
常青在殿内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满殿月光和那盏兔子灯,重新关进寂静里。
回寝殿的路上,常青一直没说话。
宫人提着灯在前头走,影子在宫墙上摇晃。夜风起了,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清冷冷的,像谁的叹息。
宫灯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在丈量那些回不去的时辰,原来最深的物是人非,是连影子都认不出从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