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抱着人踏入御书房时,值守的太监眼皮垂着,无声退到殿外,合上了门。
殿内光线明亮,书卷气混着龙涎香,沉甸甸的。
他将林静姝放在窗下的软榻上,动作不算轻柔,却也未失稳妥。林静姝低低哼了一声,额角的血已凝了些,糊住鬓发,衬得脸更白。
常青转身去取药匣。御书房备着各色伤药,他记得位置。
回来时见她已自己撑着坐起,背脊微微佝偻,手指攥着染血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没说话,拧开药瓶的塞子,用干净的棉布沾了药膏。
林静姝抬起眼看他,目光怯怯的,带着水汽,像雨打湿的蝶翼。常青避开那目光,抬手去处理她额角的伤。
药膏触及皮肉的刹那,她疼得瑟缩,却咬着唇没出声。
常青手上动作顿了顿,继续将药抹匀。
伤口不深,只是撞破了皮,血流得吓人些。清理干净后,那片淤青和破损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为何穿白。”他忽然问,声音不高,手上动作未停。
林静姝睫毛颤了颤。“臣妾……只是觉得素净。”
“素净?”常青重复,语气听不出意味,“宫里不缺素净衣裳,偏选这一身。”
他放下药瓶,取过一旁干净的细布,开始替她包扎。手指绕过她额际时,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一圈,又一圈,动作熟稔,像做过许多回。
林静姝任由他摆布,等他打好结,才轻声开口:“臣妾听说,温姐姐从前……也爱穿素色。”
话出口,殿内静了一瞬。
常青收回手,将用过的棉布丢进一旁铜盆,清水很快洇开淡红。
他背对着她,立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一株叶子已落尽的树。
“你同招儿相熟?”
“招儿”两个字,像细针猝然刺进耳膜。
林静姝搭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听见那声音里裹着的,一种她从未在常青口中听到过的亲昵与温柔。
她看见他望向窗外时,眼底浮起的,一种她也从未在这双眼睛里见过的,绵软而沉静的怀念。
那是爱恋。
是她林静姝绞尽脑汁,日思夜想,企图从常青望向她的眼神里能带有一丝一毫的爱恋。
她脸色白了白,唇边却缓缓扯开一点极淡的弧度,像水面的裂痕。
“妾身身份低微,”她声音轻轻的,有些飘,“与温姐姐称不上多熟。却也有些……渊源。”
常青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额上缠着白细布,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点笑挂在唇角,薄脆得像初冬湖面的冰。他看着她,看了片刻。
“渊源?”他重复,语气很平。
林静姝唇角的弧度未变。
“姐姐待人和善,”她声音温软下来,像浸了蜜的温水,“妾无事时,会去栖梧宫讨两杯茶喝。姐姐总是一个人,有人陪着说说话,想来也是好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偏着头,目光垂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仿佛陷入一段恬静的回忆。额上白细布衬得她脖颈线条纤细脆弱。
常青静静看着她。
殿外有风拂过庭院,摇动枯枝,影子斜斜划过窗纸。
“栖梧宫的茶,”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是松萝还是雨前?”
林静姝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眼神清凌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陛下恕罪,妾……妾不懂茶。只记得那茶汤颜色清亮,入口有些涩,过后喉间却有回甘。”
其实林静姝心是没底的,毕竟她也只是见过温招一两次,至少那两次的茶水是这样的。
常青没说话。
他转身,缓步走到书案后,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手搭在扶手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光滑的木纹。
“你倒是常去。”他说,声音不高,像自语。
林静姝放在膝上微微收紧的手,听到他的话终于松了下来。
看来她蒙对了。
“是,”她应道,声音轻了些,“姐姐人好,从不嫌妾叨扰。”
殿内又静下来。
日影西移,光从窗外斜斜切入,将殿内分成明暗两半。常青坐在暗处,林静姝坐在光里,额上白布边缘被照得透亮。
他忽然想起温招。
想起她坐在窗下煮茶的样子,袖子松松挽着,露出细白的一截手腕。
茶烟袅袅上升,她的脸在雾气后有些模糊,只一双眼睛清亮亮地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她煮茶时从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水沸,看着茶叶在壶中舒展,像完成一场沉默的仪式。
常青那时总在一旁批折子,偶尔抬眼,便看见那样一副画面。
他从未问过她在看什么,她也从未主动说。
昔日之事,当时只觉寻常,过后方知实为奢侈。
以前他对于温招这个朝阳命的妻子,他是没什么看法的,只是少时贵妃晚娘教导他,温招一定会嫁给他为妻,让他待温招一定要尽他所能的好。
他给了温招史无前例的荣华与富贵,可最终还是败给了他对于权的欲望。
他好像……又让晚娘失望了。
常青的手在扶手上停住了。
殿里的光又斜了些,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他望着那些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晚娘宫里也有这样的光。那时他还小,总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晚娘的脸。
晚娘总穿素衣。
不是宫里时兴的繁复样式,就是简简单单的襦裙,颜色也淡,月白或藕荷,袖口绣着几茎兰草,针脚细密。她坐在窗下做针线时,日光落在她发间,能看见鬓角一丝不苟的纹路,和垂下眼时温柔的弧度。
常青那时觉得,晚娘是世上最好看的人。
她说话声音也轻,像春日里檐下化的雪水,滴滴答答,不吵人。先帝有时来,坐在一旁看她绣花,一看就是半日。殿里静悄悄的,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
晚娘待他好。
是真的好,不是面上做给谁看的那种。她会记得他念书时哪篇策论背得吃力,夜里就让小厨房炖冰糖梨水,温在灶上,等他下了学回来喝。他偶尔染了风寒,她便整夜守在榻边,手心贴着他额头试温度,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
那些年岁,常青是真心实意把她当母亲的。
直到那个孩子出生。
是个男孩。
生在初春时节。先帝大喜,说是让贵妃晚娘赐名,而晚娘说她还没想好。
但这不妨碍赏赐如流水般涌进晚娘宫里。
朝野上下都在传,说贵妃娘娘盛宠不衰,如今又得了皇子,怕是离后位不远了。
常青那时七岁,已经懂得许多事。
他站在殿外,看着来来往往道贺的人,看着先帝抱着那孩子时眼里的光,看着晚娘倚在榻上,苍白的脸上浮着淡淡的笑。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一道缝。
可贵妃还是一如既往的待常青好。
坐月子时还惦记着他的功课,让嬷嬷把新做的春衫送过去,尺寸是她亲手量的。
可常青再去请安时,总看见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孩,低头逗弄着,眉眼弯弯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他站在屏风边,忽然觉得这殿里太暖,暖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来那孩子满周岁,抓周宴办得极隆重。
先帝亲手将他抱到案前,那小人儿爬来爬去,最后抓住了一方小小的玉玺。
当然,是特制的,比真的小许多。
满堂喝彩。
常青站在人群后头,看着先帝大笑,看着晚娘掩唇轻笑,看着那孩子被众人簇拥着,像颗被捧在掌心的明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常青十岁那年,已经很久没去晚娘宫里喝梨水了。
长孙懿就是在那时找上他的。
彼时的皇后娘娘,穿着雍容的朝服,坐在凤仪宫偏殿的阴影里,像一尊失了香火供奉的塑像。她不能生育,是早年宫斗时落下的病根,宫里人都知道。
“你是个聪明孩子。”长孙懿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应当看得出,那孩子若立为太子,这宫里日后还有你的位置么?”
常青垂手站着,没说话。
殿里焚着浓重的檀香,熏得人眼睛发涩。他盯着地毯上繁复的牡丹纹样,看那些金线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
“晚娘待你如亲生。”长孙懿又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可亲生与非亲生,到底隔着一层。等她亲生的孩子长大了,你这养子又算什么呢?”
常青抬起头。
长孙懿正看着他,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冰凉凉的,像深井里的水。
“本宫可以帮你。”她说,“只要你肯做一件事。”
常青后来常常想,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答应的。
也许是因为恐惧。
恐惧失去现有的,恐惧将来一无所有。也许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永远做那个仰人鼻息的养子,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里。
又或者,只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一个爬床宫女留下的种,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接过那包砒霜时,手抖得厉害。
小小的纸包,轻飘飘的,却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几乎拿不住。长孙懿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却让他浑身一僵。
“好孩子。”她说,“日后这江山,总是你的。”
常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
那夜月色很好,清清冷冷地照着宫道,像铺了一层霜。
他坐在窗前,看着那包砒霜,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傍晚,他还是去了晚娘宫里。
小厨房正在炖汤,是晚娘每日必喝的当归乌鸡,补气血的。
她生那孩子时伤了身子,一直没养回来。嬷嬷见是他来,笑道:“殿下今日来得巧,娘娘刚还念叨呢。”
常青也笑,笑得脸有些僵。
他趁嬷嬷转身时,将纸包里的东西抖进汤盅。
白色的粉末落进深色的汤里,转眼就不见了,像从未存在过。
晚娘是戌时三刻喝的汤。
常青跪在榻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将汤喝完。她喝得很慢,偶尔抬眼对他笑笑,说这汤炖得入味。
烛火跳了一下。
“青儿,今日天气凉了,记得添衣……”她话没说完,只是柔柔的望着他笑。
“还有……放你弟弟一条生路……”
烛火又跳了一下。
晚娘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抬眼望向他。烛光在她眸子里漾开暖黄的涟漪,那目光太静,静得像早已洞悉一切。
“青儿,”她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平时更柔缓些,“今日天气凉了,记得添衣。”
她说着,将最后一口汤缓缓饮尽。瓷匙搁回盅里,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然后她放下汤盅,用帕子拭了拭唇角,动作依旧从容,像只是用完一顿寻常的晚膳。
常青跪在榻前,指尖陷进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痕。他等着,等着预料中的痛呼,等着汤盅摔碎的声音,等着宫人们慌乱的脚步。
可什么都没有。
晚娘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那眼神很深,里头没有怨恨,没有惊惶,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还有……”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清晰,沉沉砸进常青耳中。
“放你弟弟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一丝极细的血线从唇角缓缓溢出,蜿蜒过苍白的下巴,滴在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常青的呼吸骤然停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抹刺目的红,看着晚娘依旧平静的脸,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不是他计谋高超。
是她愿意。
愿意死在他手里,死在这个她一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孩子手里。
如果这样能换他安心的话。
常青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沙砾,灼得生疼,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着晚娘慢慢向后靠去,倚在榻边引枕上,眼睛还望着他,目光渐渐涣散,唇边那点血却越来越多,染红了前襟,也染红了常青骤然空茫的视野。
“不……”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却感觉不到疼,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抓住晚娘的手,那只手还是温的,柔软的,指腹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
“晚娘……晚娘!”他喊着,声音嘶哑,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我不知道……我错了……不要……”
晚娘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费力地聚焦在他脸上。她想抬手,像从前那样摸摸他的头,却只动了动指尖。
“傻孩子……”她气若游丝,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以后记得照顾好自己……”
她看着常青哭得浑身发抖的脸,看着这个她亲手养了六年的孩子,眼底最后一点光慢慢黯下去,像烛火燃到了尽头。
“别怕……”她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不怪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阖上了眼。
手从他掌心滑落,软软垂在榻边。
殿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烛火哔剥作响,只有常青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气声。
他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再也给不了他任何回应的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壳。
眼泪糊了满脸,混着鼻涕,狼狈不堪,他却顾不上去擦,只是死死盯着晚娘平静的、仿佛只是睡去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