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似乎低头,看了看自己“吐”出的血,又缓缓抬起“脸”,朝向温招。
隔着无法逾越的虚空与诡异的对峙,温招竟从那片浓稠的阴影里,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缕视线。
那视线很复杂。
带着那熟悉的强烈恨意,又带着许多温招读不懂的情感。
温招感觉熟悉,她好像曾经在哪见过……
然后,构成他形体的墨色开始变淡,边缘丝丝缕缕地飘散,像滴入清水中的墨迹,被无声地稀释、化开。
不过瞬息,黑袍的轮廓便模糊得难以辨认,最终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那团悬浮的暗血,和一片死寂的、恢复了纯粹却更显空洞的“白”。
温招站在原地,握着那柄由心念所化、此刻却不知该指向何处的长剑。
杀了“我”,就能救他。
“我”是谁?是这黑影的意识投影?是某种依附于怨力的残念?还是……
剑尖传来虚无的触感,方才刺穿空无的触感还残留着。
可那口血是真的,那消散前的凝视也是真的。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防御。
他只是站在那里,承受了她灌注恨意的一击,然后像完成了某项使命,或者说,像终于走到了某个注定的终点,自行溃散。
为什么告诉她方法?
为什么毫不反抗?
为什么在“死”前,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疑惑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却冰冷刺骨地漫上来,浸没了最初的急怒与恨意。她低头,看向自己意识体凝成的“手”,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刺空时带来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救阮时逢的方法,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令人不安。
纯白的内源世界里,只剩下她,和那团渐渐也开始淡化、仿佛要随着施术者一同离去的暗色血渍。
寂静重新合拢,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无形的意识也感到滞涩。
她缓缓散去了手中的剑。光点莹莹,重新融入四周的“白”。
当务之急,是阮时逢。
她收敛所有纷乱的心绪,将神识重新聚焦于那团因黑衣人消散而开始松动、却仍盘踞不散的阴寒怨力。
没有了那核心意识的操控,这些怨力虽依旧顽固,却已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温招凝神,引动自身咒力,化作无数比发丝更细的暖流,如同最精巧的织工,一丝一缕,缠绕上那些阴秽的力量,缓慢却坚定地将它们从阮时逢的心脉上剥离、净化。
过程依旧缓慢,需要极致的耐心与精准的控制,容不得半分差池。
时间在纯粹的内景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丝阴寒被暖流吞没、化去。
阮时逢内源中那片纯白,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澄澈与通透,甚至因方才彻底的涤荡,显得更加明净了几分。
温招缓缓收回神识。
退出内景的刹那,外界的感知如潮水般涌回。
烛火的光,炭火的暖,身下床褥的柔软,还有……近在咫尺的、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她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阮时逢近在咫尺的侧脸。他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脸半埋在柔软的枕褥间,睫毛密密地覆着眼睑,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层萦绕许久的青灰晦暗已然散去,唇色也恢复了些许浅淡的血色。
她搭在他背心穴位上的手指,能清晰感觉到他心脉的跳动,虽然依旧比常人略缓,却平稳有力了许多,不再有那种被异物堵塞的滞涩感。
温招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微微松了下来。这才发觉,自己的里衣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小心地收回手,指尖离开他肌肤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方才内景中所见的那一幕,那黑袍人影,那句话,那个眼神,还有最后诡异消散的场景,如同烙铁,烫在意识深处。
但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阮时逢沉睡中显得异常安静的侧脸。
烛光将他脸部利落的线条勾勒得十分清晰,少了平日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停了片刻,最终没有落下,只是替他拢了拢滑到肩下的薄被。
然后她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慢慢饮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心头翻涌的诸多疑虑与那冰冷的不安。
夜还深。
窗外的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着她独自立在桌边的、沉默的身影。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点灯。
窗纸破了一角,漏进些惨淡的天光,勉强勾出桌椅轮廓,也勾出角落里一个蜷着的黑影。
那影子忽然剧烈地痉挛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破。他猛地俯身,一口血呕了出来,暗沉沉的颜色,泼在身前冰冷的地砖上,迅速渗进缝隙里。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肩胛骨在单薄的黑袍下凸出清晰的形状,随着压抑的喘息起伏。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直起背,抬手抹过唇角。指尖沾上的血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只觉一片黏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污,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攥紧了黑袍的一角。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骨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但只一瞬,那力道又松了,手指一根根展开,带着某种认命般的颓然。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仰起头。破窗漏进的那缕光正好切过他下颌,照亮一点苍白的皮肤,又迅速隐没在兜帽的深影里。看不清脸,也辨不出年纪,只有一种经年累月的沉寂,沉甸甸地压在这副躯壳上。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压抑过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极隐约的更漏。
温招她必须死……她的存在会毁了自己原本的所有计划!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得像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锈气。宽大的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手腕,也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身份的细节。
也好。
总得有个了结。
他撑着墙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黑袍曳地,却无声无息。
走到门边时,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再看那摊血迹,只是伸手拉开门,融入了外面更深的夜色里。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桌上一点积尘。
那摊血静静留在地上,慢慢凝固,变成一块黯淡的斑痕。
像一句无人听闻的遗言。
雪停了,风却还从窗缝里钻。
温招推开房门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扇洞开的窗。
冷气打着旋儿涌进来,桌案上已覆了层薄薄的雪沫,像是谁不经意撒了把盐。烛台早灭了,只有外头雪地反着点青灰的光,勉强照亮桌面上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个小纸人。
纸人歪在信封上,一条小胳膊搭着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累极了,连站立的气力都没剩下。
它身上沾着灰,还带着南漳那边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
温招的脚步在门口凝住了。
她盯着那封信,瞳孔一点点缩紧。信封是她亲手封的,用的是最普通的土火纸,边角有些磨损了。
那是纸人一路贴身带回来的痕迹。可它不该回来。
它该留在南漳,留在温韫手里,或者更准确地说,它该在温韫看完信后,最后留在温韫身边保护他。
除非……它找不到该找的人。
温招慢慢走到桌边,伸出手,指尖先碰了碰那纸人。
小东西感应到她的气息,努力抬了抬脑袋,纸片做的脸上竟能看出一点茫然的委屈。
它不会说话,可它用尽了所有方法,也没能把信交出去。
她这才拾起那封信。信很轻,里头该有的回音却一句也没有。
纸人不会出错。
它认主,它既回来了,便只有一个缘故。
温韫不见了。
或者说,他不在它能寻到的任何地方。
南漳……邪祟……
温招捏着信的指节有些发白。窗外的冷风扑在她脸上,她却觉得心口某处窜起一团火,烧得人发慌。
她想起临行前温韫望着她,少年人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却还像小时候那样抿着唇,眼神藏在垂下的睫毛后头,欲言又止。
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温招慢慢坐下,将那封信放在桌上。
温韫。
最后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心口某个地方猛地抽紧,像被一根生锈的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不是很疼,但那种滞涩的、带着铁锈气的闷,慢慢泛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冷的天气,或许比这还要冷些。
那时她还在温府,住着最偏的院子,冬天连炭火都时有时无。
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灰扑扑的小兔子,钻进了她院角的柴堆。
她偷偷养着,怕人发现,只敢在夜里把它抱出来,捂在怀里暖着。
那兔子很安静,有一双温润的褐色眼睛,看她的时候,眼神干净得不像话。
后来还是被温韫发现了。
他没告发,甚至蹲在旁边看了好久,小声问:“阿姐,它能给我摸摸吗?”
她犹豫了一下,点头。
温韫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兔子柔软的背毛,那小家伙就瑟缩了一下。温韫立刻收回手,有点无措地看向她。
再后来,有一天她回来,发现温韫蹲在兔子窝边,脚边放着个小碗,里头还有小半碗清水。
兔子躺在他手心,软绵绵的,不动了。
“我看它好像渴了……”温韫抬起头,脸色有些白,声音越说越低。
温招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只再也不会蹦跳的灰色团子,看着温韫手里那碗多余的、冰凉的水。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温韫看见她哭,愣了一瞬,随即嘴巴一扁,也跟着哇地哭出声,比她还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里还僵僵地托着那只死掉的兔子。
哭声引来了柳翠。
脚步声又急又重,人还没到跟前,尖利的声音先劈了过来:“怎么回事?韫儿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温招没抬头,只是慢慢蹲下身,从温韫僵直的手里接过那只兔子。
身体已经冷了,绒毛还是软的。她把它拢在掌心,贴在心口,眼泪掉在兔子灰扑扑的毛上,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柳翠冲过来,一眼看见温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看见温招手里捧着的东西,脸色立刻沉下来,扬手就朝温招掴来:“丧门星!自己玩这些晦气东西,还带累你弟弟!”
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温应寒不知何时出现的,握住了柳翠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哭得厉害的温韫,又看了一眼抱着兔子默默流泪的温招,眉头皱得很紧。
柳翠立刻转了腔调,眼泪说掉就掉,倚进温应寒怀里,指着温招:“老爷你看看……韫儿好心,怕她闷,来寻她玩,不知怎的就惹了她不高兴……这孩子性子也太独了些……”
温应寒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温招脸上停了停。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兔子,侧脸被散落的头发遮着,看不清表情。
最终,温应寒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柳翠的背,又摸了摸温韫的头,温声道:“男子汉,哭什么。走吧,爹带你去前院看看新得的砚台。”
他带着柳翠和温韫离开了。
柳翠临走前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温招记得很清楚,不是恨,是一种冰冷的漠视,仿佛她只是墙角一堆无关紧要的积雪,化了也就化了。
哭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眼泪砸在地上的轻响。
温招蹲了很久,直到腿麻得没了知觉。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角那株老槐树下,用手扒开冻得硬梆梆的土,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兔子放进去,又一点点把土盖回去。
没有棺木,没有香烛,只有一个小土包。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脸上泪痕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从那以后,她没再养过任何活物。
温招眨了眨眼,从回忆里挣脱出来。
温招将纸人轻轻拢进掌心,纸片冰凉。
她坐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信封,一动不动。窗外雪光映着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纸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探进怀里,摸出那枚平安符。
布袋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毛,颜色也褪去大半,是温韫离开前硬塞给她的。她一直带着,却从未仔细看过。
指尖触到里头硬硬的,不只是符纸。
她顿了顿,解开系绳。
先摸出的是折成三角的黄符,纸边整齐。底下还有一样东西,薄薄的,叠成小方块。
温招将黄符放在一旁,拿起那个小方块,在指间展开。
是张字条。
纸很普通,墨迹已有些晕开,字写得端正,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只有一行。
“招儿,我若回的来,便再给你带只兔子,若我回不来,别难过。”
落款处墨迹最重,洇开了一小团,像是提笔犹豫了很久,才终于落下“温韫”二字。
温招盯着那行字。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沉闷得很。
原来温韫还记得。
记得那只兔子,记得她哭,记得许多年前那个冷得刺骨的下午。
温招慢慢折起字条,动作很轻,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折回去。纸边对齐,折角压平,像在完成一件极要紧的事。
然后她将字条重新放回平安符里,和黄符叠在一起。系绳收紧,打了个结。
布袋子揣回怀里,贴着心口。有点硬,硌着皮肤。
她坐在那里,没动。
窗外雪停了,天光反倒更暗了些,青灰色的,沉沉地压着屋檐。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一点积尘。
纸人还躺在信封旁边,安安静静。
温招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的小脑袋。
纸片冰凉。
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最后都会变成遗憾。有的遗憾轻,风一吹就散了;有的遗憾重,压在心头,一辈子也挪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