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渗过窗纸时,阮时逢醒了。
心口那片常年盘踞的阴寒消失了,呼吸是久违的畅通。他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没动。昨夜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背上一阵尖锐的疼,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疲倦,拉扯着他沉入黑甜。再后来,似乎有人替他掖过被角,手指很轻,带着凉意。
他侧过脸,枕畔空着。屋里炭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两下,停顿,又一下。
阮时逢坐起身,披了外袍去开门。
温招站在廊下,一身素白,脸上没戴面具。晨光清冽,照着她半边脸颊上蜿蜒的暗纹,也照着她眼下一层淡淡的青影。她手里捏着那枚旧得发毛的平安符,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系绳。
“醒了?”她抬起眼看他,声音有些哑,像一夜没睡好。
阮时逢点点头,侧身让她进屋。“怎么起这么早?”他问,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心上。
温招没进去,只是站在门槛外。晨风穿过廊下,吹动她额前碎发。她看着阮时逢,看了片刻,才开口:“我要回温府一趟。”
晨光将熄的炭盆映出最后一点暖色。
阮时逢握着门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他没立刻接话,只是看着她。她眼底那层青影很淡,像远山雾霭,却沉甸甸地压着些别的东西。他看得分明,那不仅仅是疲惫。
“温府?”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怎么忽然想起回去?”
温招垂下眼,指尖捻着平安符的系绳,那细绳旧得几乎要断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廊下的风贴着地卷过,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寒气。半晌,她才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温韫可能出事了。”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起伏,只是字句间有种绷紧的涩意,“南漳那边……没了音讯。纸人回来了。”
阮时逢心口微微一沉。南漳邪祟的事他有所耳闻,也知道温韫在那里。纸人寻不到主,这意味什么,不言而喻。他看着温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那惯常的冷清都淡了些,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静。可他知道,那静底下是烧着火的。
他喉结动了动,没问“确定吗”或是“怎么会”,只是侧身让出更宽的门缝。
“先进来,”他说,“外头风凉。”
温招摇摇头,脚下没动。“我得回去看看。”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或许……他只是回了温府。”
这话她自己说出来都显得没什么分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虚浮的稻草。但她必须去。
阮时逢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晨光在他深色的瞳孔里流转,映出她单薄却挺直的影子。他忽然伸手,不是拉她,只是指尖轻轻拂过她衣袖上沾的一点晨露。
“我跟你去。”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温招眉头蹙起。“你去做什么?”她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不赞同,“你的伤刚好,需要静养。温府……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静养也不差这一时半刻。”阮时逢收回手,抄进袖里,身子懒洋洋地往门框上一靠,眉眼间那点惯有的散漫又浮了上来,可眼神却是清亮的,“再说了,温府怎么就不是好去处了?我好歹也是当朝国师,陪你回趟‘娘家’,总不至于被人打出来吧?”
他故意把“娘家”二字咬得轻飘飘的,带着点戏谑,眼神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温招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耳根泛起极淡的红,不知是恼还是别的。她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胡说什么。我自己能处理。”
“你能处理是你的事。”阮时逢不退,反而朝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带着点哄劝似的无赖,“可我想陪着你,是我的事。温招,你不能不讲道理。”
温招转回头瞪他。他却不怕,反而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里有光,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寒意。
“你看,”他理直气壮地说,甚至带了点小小的得意,“你弟弟不见了,我陪你去找。礼尚往来,下次我丢了,你也得来找我。公平得很。”
这话说得孩子气,却又奇异地让人心头发软。温招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里头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模样,那些拒绝的话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
她沉默了。晨风穿过回廊,远处传来仆人扫洒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随你。”她终于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有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但别添乱。”
阮时逢眼睛立刻亮了,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
“放心,”他笑着说,转身进屋去取外袍,声音从里头传来,清朗朗的,“我最会看眼色了。该说话时说话,该闭嘴时闭嘴。”
“咱们是偷偷去……”
温招站在门外无奈的开口,听着屋里窸窣的动静,捏着平安符的手指缓缓松开。
系绳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勒痕,很快又消失了。
阮时逢再出来时,已换了身最寻常的素青布袍,头发也只用一根木簪束起。他手里拿着两顶市井常见的遮耳毡帽,将其中一顶轻轻扣在温招头上。
“这样行么?”他退后半步打量,眼里带着点笑。
温招没说话,抬手正了正帽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她上半张脸,也掩去了那暗纹。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无声。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半步,顺手带上了房门。
马车没停在正门,而是候在后巷一株老槐树下。车是寻常的青篷车,马是普通的栗色马,车夫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见他们来,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厢窄,并肩坐着,膝头几乎相碰。车帘放下,外头市井的声响便隔了一层,只余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规律而单调。
温招靠着车壁,帽檐依旧低垂。她没看阮时逢,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平安符的系绳从指缝间漏出一小截,随着马车晃动轻轻摇曳。
阮时逢也没说话。他侧头看着车窗外流过的街景。
早市刚开,蒸腾的热气里浮动着包子与豆浆的香味,小贩的吆喝声忽远忽近。
寻常烟火,生动具体,与车厢内的沉寂像是两个世界。
马车拐出巷口,汇入主街。人流渐密,车速慢了下来。
“其实,”阮时逢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温韫那小子,比你以为的机灵。”
温招指尖微微一动。
“那年春猎,林子里混进了北边流窜过来的狼。”
阮时逢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他当时才十三四岁吧?一个人,一把小弓,硬是绕了三里地,把狼引到了侍卫设伏的坡下。”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她。帽檐下,温招的唇抿得很紧。
“我师父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是他着急回去给你带栗子糕,更怕你生气。”
温招慢慢抬起眼。
帽檐的阴影里,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深,墨蓝色像沉静的深海。
“你也说了,那是狼。”她的声音有些低,“可这次,我们连对面是什么都不知道。”
阮时逢嘴角弯了弯,身子往后靠了靠,肩膀松松地抵着车壁。晨光从帘缝漏进来,在他带笑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那就更不用怕了。”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车厢有限的空气里,“知道是什么,反倒容易想太多。不知道,就只管往前走,见招拆招便是。”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招低垂的帽檐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认真的随意:“再说了,温招,你这些年遇到的‘不知道’还少么?不也都过来了。”
车轮碾过一处不平的石板,车厢轻轻一晃。温招抬起眼,帽檐下的阴影晃了晃,露出她沉静的眼睛。
“那不一样。”她说。
“是不一样。”阮时逢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里那点狡黠的光又亮了起来,“这回有我在啊。两个人四只眼睛,总比一个人两只眼睛看得清楚些。就算真的应付不了的……”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身子朝她那边倾了倾,距离拉近,能看清她睫毛极细微的颤动。
“咱们打不过,总还跑得过吧?”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轻微的共鸣,在狭小空间里荡开一点真实的暖意,“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腿脚还算利索。拉着你跑,估计也慢不到哪儿去。”
温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看着他眼里明晃晃的“我不是在说笑我是认真的”的光,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些许。
她没笑,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缓和下来。
“谁要你拉。”她别开眼,声音闷在帽檐底下,听着没什么力气。
“那不行。”阮时逢坐直回去,一本正经地摇头,“路黑,你得牵着。不然走散了,我还得费功夫找。”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车厢里沉默了片刻,只有车轮规律地响着。
温招没再反驳。
她看着自己交握的手,平安符的系绳在指间绕了一圈。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阮时逢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他突然看向温招,手臂很自然地抬起,绕过温招的后颈,指尖碰了碰她另一侧的肩膀。
温招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可下一秒,她感觉到颈后微微一沉,有温润的触感贴上皮肤,带着另一个人长久佩戴留下暖而安稳的温度。
她垂下眼,看见那枚锦鲤玉佩的素面绳结,正静静搭在自己胸前素白的衣料上。
玉质温润,在昏昧的车厢里泛着内敛的莹光。
“物归原主。”
阮时逢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高,带着他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收回了手,重新抄进袖里,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仍落在窗外。
温招的手指蜷了蜷。
玉佩贴在皮肤上,那温度透过衣料,一丝丝渗进来,并不灼人,却存在得不容忽视。
她能感觉到里面属于她的那半缕魂息,平稳地跳动着,与她自己胸腔里的律动渐渐合拍。
她没动,也没说话。帽檐下的阴影很好地遮掩了她此刻的神情。
过了片刻,身旁的人忽然倾身靠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阮时逢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一字一字,清晰又缓慢地钻进她耳朵里:
“有你在,”他顿了顿,气息温热,“就不怕。”
话音落下,他便退了回去,重新靠回车壁,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贴近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点微澜,证明那不是幻觉。
温招依旧垂着眼。
车外,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车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
不多时,马车在温府后巷停下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巷子窄而深,两侧高墙夹着,只漏下一线惨白的天光。
墙根生着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有股子经年不散的潮腐气,混着远处飘来的炊烟,味道有些复杂。
车夫将车停在最暗的角落里,连马都安静,只偶尔打个响鼻。
阮时逢先跳下车,转身伸手去扶温招。
温招将手递给他,却没急着落地。
她站在车辕上,目光扫过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最后落在温府那堵高高的后墙上。
墙是青砖垒的,年头久了,缝里嵌着深色的污垢,像洗不净的血迹。
墙头立着碎瓷片,在日光下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冰冷,戒备森严。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极轻地捻动,一缕若有若无的咒力随之逸出,如薄雾般将两人笼罩。
《隐尘》生效的瞬间,周遭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极薄的纱。
声音变得遥远模糊,连落在身上的目光都似乎被轻轻拨开。
“走吧。”温招低声说,声音在咒术的作用下显得更加空灵。
阮时逢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沿着墙根阴影走,脚步放得极轻。经过一道侧门时,温招停了一下。
门是虚掩的,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缝隙。
里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两个婆子在闲扯,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两人不禁走近了些。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墙头枯草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门缝里透出的声音断断续续,混着捶打衣物的闷响。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压得低,带着长久劳作的粗哑,“大小姐那头七才过几天?夫人倒好,门上贴喜字……我看着都觉得心里头发寒。”
捶打声停了停。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接上,同样压着嗓子:“谁说不是呢。那天我去送浆洗的衣裳,亲眼瞧见的。红艳艳的,贴在门框上角,风一吹哗啦响……你是没看见老爷当时的脸色。”
“老爷能说什么?府里如今还不是夫人说了算。”粗哑声音叹了口气,捶打声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带着疲惫的节奏,“大小姐在的时候……唉,也是命苦。如今人没了,连个体面都不给留。”
尖细声音也跟着叹气:“体面?夫人怕是觉得晦气。你没听说么,前几日夫人还在佛堂里念经,说是要驱驱府里的阴气……你想想,这说的是谁?”
两人都沉默了会儿,只有木杵捶打湿布的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温招站在阴影里,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阮时逢侧头看她,只看到她抿紧的唇线,和握着平安符、指节微微泛白的手。
门内的对话又响起来。
“也是造孽。”粗哑声音说,“大小姐到底也是老爷的亲骨肉……”
“亲骨肉顶什么用?”尖细声音打断,带着点世故的凉薄,“你是没瞧见,大小姐‘没’了那几天,夫人走路都带着风,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昨儿个还吩咐厨房,说往后初一十五的祭品都免了,省得沾了晦气……”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嘀咕。
日光从高墙缝隙漏下来,在温招脚前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缓缓浮动。
阮时逢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衣袖。
温招转脸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她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很静。
她迈步,没再管那两个婆子,径自往前走去。
阮时逢跟在她身后。两人脚步落在地上,连灰尘都不曾惊起。